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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接箭 接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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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千年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二十章接箭
從石橋鎮回來的第三天,宋清墨發現家裡的門鎖被人動過。不是撬,是用鑰匙開的。鎖孔周圍沒有刮痕,門框沒有變形,但她在門縫裡卡的那根頭髮不見了。她出門前習慣在門縫最底部卡一根頭髮,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頭髮沒了,門被人開過,又鎖上了。
顧衍之蹲下來看鎖孔,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了照。
「技術開鎖。專業的。」他站起來,把門推開,沒有進去,「不要碰任何東西。叫江教授。」
宋清墨站在門口,看著客廳。沙發的靠墊被人動過——她出門前把它們立起來靠在扶手上,現在它們平放在坐墊上,像是有人坐過,或者翻過。茶几上的水杯位置也變了,她習慣把杯子放在茶几左角,杯柄朝右。現在杯柄朝左。她沒有進去,拿出手機打了江教授的電話,響了三聲,老頭兒接了,她說:「老師,我家被偷了。」江教授沒有問「丟了什麼」,他說:「我二十分鐘到。」
顧衍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鞋套和手套,遞給她一雙。她接過去,沒有問他為什麼隨身帶著這些東西。他們套上鞋套,戴上手套,走進客廳。玉珮在她內袋裡,她隨身帶著,沒有丟。其他東西——筆記本、電腦、那幾塊從石橋鎮帶回來的碎片——她檢查了一遍,都在。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找東西的。
顧衍之走到書架前。書架的第三排,魏明遠的筆記本放在那裡,位置沒有變,但他翻開看了一眼,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原本只有一行字——「若有緣見此玉者,勿碰,勿念,勿問。問則入局。」現在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很小的、用鉛筆畫的記號,在頁面右下角,一個圓圈,裡面一個叉。不是魏明遠畫的,也不是江教授。這是今天進來的那個人留下的。
宋清墨看著那個記號,胸口那兩半玉珮燙了一下。裂縫裡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又滲出來了,潤濕了斷面,把兩半黏在一起。她用手摸了摸內袋,玉珮是完整的——不是真的完整,是那些液體在表面形成了一層膜,把兩半固定住了,但用力一掰還是會分開。
「他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了。」顧衍之把筆記本放回書架,拿下手套。
「什麼東西?」
「門的位置。」
江教授到的時候,宋清墨已經把整個房子檢查了一遍。除了書架上那個記號,沒有其他痕跡。沒有指紋,沒有鞋印,連灰塵都沒有被擾亂的跡象。進來的人很專業,戴了手套和鞋套,動作輕,不碰不必要的東西。他只動了兩樣——沙發靠墊和書架上的筆記本。靠墊是為了坐下來翻筆記本,筆記本是他來的目標。
江教授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臉色不太好看。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沒有坐,站著看了一圈客廳。
「他知道魏明遠的筆記本在你這裡。」他說。
「他翻過了。沒有拿走。」
江教授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書架前,翻開筆記本,看到那個圓圈裡畫叉的記號,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位。
「這個記號我見過。我老師的筆記本上也有。在他去世之前,有人翻過他的遺物,在某一頁畫了同樣的記號。」
「你老師的東西被人翻過?」
「他死後。他的家屬通知我去整理遺物,我到的時候,書櫃已經被人翻過了。筆記本還在,但某一頁多了這個記號。」江教授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又戴上,「我以為是他學生畫的,沒在意。現在想起來,不是。」
宋清墨把那兩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它現在是完整的——至少看起來完整。那層褐色的膜把兩半黏在一起,不仔細看看不出裂縫。但對著光看,那道裂紋還在,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從邊緣流向中心,穿過「瑤」字。江教授沒有碰玉珮,他只是看著。看了很久,久到宋清墨以為他睡著了。
「這塊玉在長。」他說。
「長?」
「裂縫在長。那些紅色的東西也在長。它還活著。」他抬起頭,看著宋清墨,「你每次靠近蒼梧山,它就長得快一些。」
宋清墨把玉珮放回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溫的。兩半合在一起之後,溫度恢復了,不是之前在蒼梧山地下那種灼燙,是一種穩定的、像心跳一樣的溫。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謝子京也想去蒼梧山。」她說。
「他去了也找不到那扇門。」江教授坐到沙發上,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抽出幾張照片,是魏明遠當年拍的——蒼梧山的石頭廟、無字碑、井口的石板。照片已經發黃了,邊緣捲曲,有些地方有褐色的斑點。他把照片一張一張攤在茶几上。
「我老師花了十幾年,才找到那口井。謝子京花八年,買了幾塊碎片,畫了一個記號。他進不去。因為他沒有玉。」江教授指了指宋清墨的胸口,「玉在你這裡。只有你能開門。」
宋清墨摸著內袋裡那枚完整的、裂了的、正在生長的玉珮。它的溫度透過衣服傳到她的皮膚上,像一個人的手掌貼在那裡,不拿開。
「如果他來搶呢?」
江教授沒有回答。他把照片收回文件袋,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換鞋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叫那個姓顧的小子不要離開你。」他說,「他不是普通人。」
門關了。
當天晚上,宋清墨的手機收到一條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她的家門口,從對面樓頂的角度拍的。照片裡她正開門進去,顧衍之跟在她身後。拍攝時間是今天下午,他們從石橋鎮回來之後。她把手機給顧衍之看,他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
「他在告訴我們,他隨時能找到你。」
宋清墨把那個號碼拉黑了。她知道沒用。他會換一個號碼,再換一個,再換一個。他有的是號碼,有的是時間,有的是人。
第二天下午,她接到一個電話。不是謝子京,是一個女人,聲音很年輕,語氣很客氣,像銀行的客服。她說謝先生想請宋小姐見一面,地點她定,時間她定,謝先生一個人來。宋清墨說好,時間明天上午十點,地點省城圖書館門口。女人說好的,掛了電話。
顧衍之在旁邊聽到了。
「你不能去。」他說。
「我能。」
「他不會一個人來。」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宋清墨把手機收起來,看著他。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今天特別深,深到在日光燈下都看得很清楚,像一圈藍色的火焰,沒有溫度,但有光。
「我要把那些碎片換回來。」她說,「他手裡有我們沒有的碎片。我用我手裡的換他手裡的。公平交易。」
顧衍之看了她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
「我跟你去。」他說。不是商量。
省城圖書館門口,上午九點五十分。宋清墨到的時候,謝子京已經在那裡了。他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薄大衣,沒有帶手下,沒有帶包。他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到宋清墨走過來,把咖啡放在垃圾桶頂上,朝她走了一步,在一個禮貌的距離停下來。
「宋小姐。」他微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一個人在公共場合應該有的那種微笑。
「東西帶了嗎?」宋清墨問。
謝子京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絨布袋,打開,倒出三塊碎片。比她從石橋鎮帶回來的更大,其中一塊有鳳凰的眼睛——不是她那枚六尾玉珮的那種眼睛,是另一隻,左眼。她把自己的碎片也拿出來,放在掌心裡。謝子京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碎片,又看了一眼她的內袋——他知道那裡放著什麼。他沒有問,沒有提。
「你這些碎片,從哪裡來的?」宋清墨問。
「石橋鎮那塊田裡。你的人走了之後,我的人去挖了。」
宋清墨沒有問「你怎麼知道那塊田」。她知道他怎麼知道的。他跟蹤他們。從省城到石橋鎮,從石橋鎮回省城。那輛沒有車牌的黑色轎車不是偶然路過的。
「交換。」她把碎片遞過去。
謝子京沒有接。他把自己的碎片放回絨布袋,拉好繩子,看著她。
「不急。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喝杯東西。」
「不用。交換完就走。」
謝子京的笑容沒有消失,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冷,是變專注——像一個人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其他感官都關閉了,只剩眼睛在運作。
「宋小姐,你知道這些碎片拼起來是什麼嗎?」
「一隻鳳凰。」
「對。一隻鳳凰。但你那枚玉珮上的鳳凰是六尾,這些碎片拼出來的鳳凰只有五尾。為什麼?」他沒有等她回答,「因為你那枚玉珮,本來是這些碎片的一部分。它們是一整塊,被人打碎了。你那枚是頭部,這些是身體。你把它們拼起來,才是一隻完整的鳳凰。」
宋清墨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碎片。鳳凰的喙,翅膀的邊緣,雲紋的一角。她把它們拼在一起——缺了很多塊,但輪廓隱約看得出來。一隻鳳凰,頭朝左,尾朝右,翅膀展開,像在飛。頭部是空的。她從內袋裡掏出那枚六尾玉珮,放在碎片中間。缺口對上了。邊緣的紋路連貫了。頭部嵌進身體,鳳凰完整了。
謝子京看著那隻拼湊起來的鳳凰,眼睛裡有一種宋清墨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貪婪,不是興奮,是更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一盞燈的表情。
「門要開了。」他說。
宋清墨把玉珮和碎片收回來,放進內袋。
「門開不開,不是你說了算。」
她轉身走了。謝子京沒有追,沒有喊。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下面,把垃圾桶頂上那杯涼了的咖啡拿起來,喝了一口。咖啡早就涼了,他喝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扔掉。
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宋清墨一直在想那隻完整的鳳凰。她把碎片和玉珮拼在一起的時候,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正好落在頭部中央。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把鳳凰的身體打碎,分散埋在不同的地方,只留下頭部,讓頭部帶著那顆朱紅的眼,等一個人來把它們重新拼起來。
顧衍之開車,她坐在副駕駛,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拿出來看。從石橋鎮帶回來的,從謝子京那裡換回來的,加起來一共七塊。拼在一起,鳳凰的身體還缺一大塊——尾巴、左翅、脖子。剩下的那些碎片在哪裡?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謝子京知道。他手裡還有,他沒有全部拿出來。他今天帶來的只是魚餌,給她看的,讓她知道他手裡有她沒有的東西。
「他在釣你。」顧衍之說。
「我知道。」
「你還會去見他。」
宋清墨把碎片放回背包,拉好拉鍊。車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很快變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雨刷開到最快,還是刮不乾淨。
「他手裡有碎片,我需要那些碎片。」她說,「門要開,鳳凰必須完整。」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車子開到路邊停下來,熄了火。雨刷停了,雨水很快蓋住了整面擋風玻璃,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動的灰色。他轉頭看她。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雨天的光線裡很亮,像一小塊被磨亮的寶石。
「如果他把所有碎片都給你,門開了,你進去了,出不來呢?」
宋清墨把手伸進內袋,摸到那枚完整的、裂了的、正在生長的玉珮。它的溫度和她一樣,分不清是她在暖它還是它在暖她。
「那你來找我。」她說。
顧衍之看著她。雨聲很大,大到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他聽到了。他轉回頭,重新發動車子,把雨刷打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刮掉一層,新的雨水又蓋上來,刮掉,蓋上來,刮掉,蓋上來。永遠刮不乾淨。
「好。」他說。
當天晚上,宋清墨把那七塊碎片和玉珮一起放在茶几上,拼成了一隻不完整的鳳凰。缺了左翅、尾巴、脖子的一部分。她用鉛筆在紙上畫出缺失的部分,想像它們原來的樣子。鳳凰的翅膀應該是完全展開的,尾羽應該是六根——她的玉珮上是六根,這些碎片上的尾羽也是六根的痕跡。但她的玉珮是頭部,頭部沒有尾羽。她蹲在茶几前面,把每一塊碎片的邊緣都仔細看了一遍。有些邊緣有黏合的痕跡——不是原來的黏合,是被人用某種膠狀物黏過,又掰開了。那種膠狀物不是現代的膠水,是一種黑色的、像瀝青一樣的東西,乾了之後很脆,一碰就掉渣。
顧衍之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蹲在她旁邊,拿起一塊碎片對著燈光看。那塊碎片上有半個字——不是「瑤」,是「十」。十世的十。他把碎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
「這不是原來的碎片。」他說。
「什麼意思?」
「這些碎片不是從一塊完整的玉上打下來的。它們是被人從不同的玉上切下來的,拼在一起,磨平了接縫,刻成鳳凰,然後又打碎,重新分散。」他指著那塊碎片的邊緣,「你看這裡,有兩層紋路。下面一層是原來的,上面一層是後來刻的。刻的人不想讓人看出來,但紋路的深淺不一樣,光線一照就看得出來。」
宋清墨把那塊碎片拿到檯燈下看。他說得對。紋路有兩層,底層的線條更粗,更淺,像是用鈍刀刻的;上層的線條更細,更深,像是同一把刀磨利了之後重新走了一遍。不是同一個時期刻的,不是同一個人刻的。這塊玉被改過。被人從別的東西上切下來,磨平,重新刻,拼成一隻鳳凰,然後打碎,埋在不同的地方。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顧衍之把碎片放回茶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他喝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為了不讓人看出它原來的樣子。」他說,「有人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塊玉是從哪裡來的。」
宋清墨看著那些碎片。鳳凰的頭在她手裡,身體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尾巴、左翅、脖子——缺失的那三塊,也許也在某個地方,被人埋著,或者被人收藏著,等著被拼回來。
她的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訊息。沒有來電顯示,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一張黑白照片,很舊,邊緣發黃,像從什麼書上翻拍的。照片裡是一塊完整的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背面刻著兩行字。和她那枚一模一樣。但照片裡的玉珮是完整的,沒有裂紋,沒有裂縫,沒有那層褐色的膜。玉珮的旁邊放著一把尺,黑色的,金屬的,上面刻著幾個字。她放大照片,看那幾個字。不是中文,是另一種文字。她不認識。但她見過。在謝子京那塊表的錶盤上,同樣的符號,同樣的排列。
她把照片給顧衍之看。他看了很久,把手機還給她。
「風玄子留下的。」他說,「那塊表也是他的。這些符號,是守門人用的文字。不是寫給人看的,是寫給門看的。」
宋清墨把那張照片存下來,關掉螢幕。她靠著沙發坐在地上,把兩條腿伸直,腳踝交疊在一起。窗外的雨還在,比下午小了一些,打在空調外機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用小石子砸她的窗戶。顧衍之坐在她旁邊,也靠著沙發,兩條腿也伸著。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雨聲填滿了所有的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清墨說了一句話:「我明天去找謝子京。」
顧衍之沒有轉頭看她。他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
「我跟你去。」
「他會帶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上次打倒三個人,這次可能有十個。」
顧衍之終於轉頭看她。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檯燈的光裡很淡,但他的目光很重。
「那我也去。」
第二天上午,宋清墨約了謝子京。地點在省城東郊一個廢棄的工廠,謝子京選的。她說可以,顧衍之說不可以,她說可以,顧衍之說我開車。他們到的時候,工廠的大門開著,裡面停了三輛黑色轎車。不是上次那三輛,是新的,車牌還是用布罩著。廠房很大,屋頂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鏽跡斑斑的鐵屑。謝子京站在廠房中央,穿著深藍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他身後站了十二個人,穿黑色衣服,手裡沒有拿東西,但腰間鼓鼓的。
宋清墨走到謝子京面前,隔著三公尺站住。顧衍之站在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外套上的涼意。
「碎片帶來了?」謝子京問。
「你的呢?」
謝子京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絨布袋,倒出三塊碎片。比她上次見到的大,其中一塊是鳳凰的左翅——完整的,連著肩膀,紋路清晰。她自己的碎片拼起來缺的就是這塊。
「交換。」她把裝碎片的布包遞過去。
謝子京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把布包放進大衣內袋。他把那三塊碎片放在地上,退後兩步。宋清墨走過去,蹲下來撿。她的手指剛碰到那塊左翅,謝子京開口了。
「宋小姐,你知不知道那塊玉是用什麼黏回去的?」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碎片放進自己的布包,站起來。
「血。」謝子京說,「十世的血。每一世,顧衍把血滴在玉上。滴了十世,玉就活了。」
宋清墨把布包放進內袋,轉身要走。謝子京的聲音從她身後追過來。
「你不想知道第十世的血是誰的嗎?」
她停下來,沒有轉身。
「顧衍的十世早就結束了。最後一滴血,不是你滴的,也不是他滴的。」謝子京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被屋頂的破洞漏出去的風削薄了,「是那個人。門後面那個人。他把最後一滴血滴在玉上,門才會開。」
宋清墨轉過身。謝子京站在那裡,身後那十二個人像一排黑色的柱子,一動不動。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謝子京笑了。不是之前那種禮貌的笑,是一種更真的、更冷的笑。
「你進去就知道了。」
他身後的十二個人同時從腰間抽出了東西。不是甩棍,不是刀,是弩。小型的□□,黑色的,裝好了箭,箭頭在廠房的光線裡閃著冷光。宋清墨沒有動。她不是不怕,是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早做出了一個決定——不跑。跑不掉的。十二把弩,她跑不過箭。
顧衍之動了。
他從她身後衝出去,速度快到她只看到一個影子。第一把弩還沒來得及瞄準他,他的手已經扣住了弩身,向上一推,箭射偏了,釘在廠房的柱子上,篤的一聲。他用那支弩砸在第二個人的臉上,那人倒下去,弩掉在地上。第三個人射了一箭,顧衍之側身,箭擦過他的腰側,劃破外套,沒有傷到皮肉。他把第三個人的手腕一擰,弩掉了,箭沒有射出來。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他的動作快到宋清墨數不過來。她只看到他在那十二個人之間移動,像一條蛇在水裡遊,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只有結果。人倒下去,弩掉在地上,箭散了一地。
然後她聽到了弓弦的聲音。不是弩,是另一種——更大的,更強的。她看到謝子京身邊那個人舉起了一把真正的弓箭,弓身是黑色的,箭頭是金屬的,瞄準了顧衍之的後背。她想喊,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顧衍之沒有回頭,他看不到那支箭。但他聽到了。他轉身的同時,箭已經離弦了。
宋清墨看到顧衍之的右手抬起來,手指張開,在空中握住了那支箭。握住了。金屬箭頭離他的胸口不到十公分,被他握在手心裡。箭尾還在顫動,嗡嗡嗡的,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他的手在流血。箭頭劃過了他的掌心,從虎口到小指根部,那道掌紋被切開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滴在地上。
謝子京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他終於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他看著顧衍之流血的手,看著他手裡那支被握住的箭,看著他身後那十二個倒下的人。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顧衍之把箭丟在地上,金屬箭頭碰到水泥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還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灰白色的水泥上暈開,像一朵一朵正在綻放的紅花。
宋清墨跑過去,抓住他的手。傷口很深,從虎口到小指根部,整條掌紋被切開了,能看到裡面的肉。她用手按住傷口,想把血壓住。血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溫熱的,黏的,帶著鐵鏽的氣味。
「走。」顧衍之說。他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用受傷的那隻手拉著她往外走。血滴了一路,從廠房中央到大門,從大門到停車場,一滴一滴的,像一條紅色的繩子。
謝子京沒有追。他站在廠房中央,看著那條血路,看著顧衍之的背影,看著他受傷的手拉著宋清墨的手。他沒有說話。他身後那十一——十一個?十二個?——人有的站起來了,有的還在地上,誰都沒有追。
車子開出廢棄工廠的時候,宋清墨從背包裡翻出急救包,用紗布按住顧衍之的傷口。他單手開車,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垂在身側,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座椅上,滴在地毯上。她把紗布纏在他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紗布很快被血浸透了,變成了紅色。她又纏了一層,還是紅了。
「你握住了那支箭。」她說。
「嗯。」
「用手。」
「嗯。」
「箭的速度,你知道有多快嗎?」
顧衍之把車子開上了主幹道。路上車不多,他的車速不快,方向盤很穩。他的左手握方向盤的姿勢和右手一樣穩,像是他本來就是用左手開車的。
「不知道。」他說。
「你不可能用手接住一支箭。」
顧衍之沒有回答。車子開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他把受傷的右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隻被紗布纏得鼓鼓囊囊的手,紗布還在往外滲血。
「我沒有想。」他說,「手自己動的。」
宋清墨看著他。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那隻被血浸透的手上。白色紗布下面的血是紅色的,在陽光裡像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朱紅,不是暗紅,是一種更亮的、更燙的、像剛剛從心臟裡流出來的紅色。
「你不是普通人。」她說。
顧衍之看著那隻手,看著紗布上不斷擴大的血跡。綠燈亮了,他把手放下,踩下油門。
「我不是。」他說。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