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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舊村 舊村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二十二章舊村

      宋清墨醒來的時候,顧衍之還在她旁邊。不是坐在沙發上,是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兩條腿伸著,頭仰在沙發坐墊上,閉著眼。他的左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她沒有動。她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她在這間房子裡住過的每一天都一樣。但她不一樣了。她的身體裡多了一千六百年的記憶,像一條大河被塞進了一個小小的瓶子,瓶壁被撐出了裂紋,但瓶子沒有破。那些記憶在瓶子裡翻滾、碰撞、沉澱,有些浮在上面,有些沉到底下,有些在中間打轉。她閉上眼就能看到顧衍的臉——不是顧衍之,是顧衍。比她從夢裡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的左眼那道疤不是一條直線,是兩條,一條從眉尾到眉中,另一條從眉中到顴骨,兩條疤之間有一個很小的角度,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分了一次叉,又合攏了。

      顧衍之動了一下。他睜開眼,沒有轉頭看她,只是睜著眼,看著對面的書架。

      「你做夢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

      「夢到了什麼?」

      宋清墨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下,又鬆開。

      「夢到了你。不是你,是顧衍。夢到了我們第一次見面。宮宴上,我敬了他一杯酒。」她頓了一下,「你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顧衍之把右手舉起來,看著掌心那道新疤。從虎口到小指根部,掌紋被切開了,又被新生的皮膚連上了。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沒有紋路,像一塊剛補好的布。

      「他用這隻手碰的你?」他問。

      「嗯。」

      顧衍之把手放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說「那不是我的手」,也沒有說「我不記得了」。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掌心朝上,像一個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的人。

      宋清墨坐起來。脖子僵了,她歪著頭揉了揉,聽到骨頭咔噠響了一聲。客廳的窗簾還拉著,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她不知道現在幾點,但看那道光的方向,應該是下午。

      「你餓不餓?」她問。

      「不餓。」

      「我餓了。我去煮麵。」

      她站起來,腿麻了,扶著沙發站了一會兒。顧衍之也站起來,跟著她走進廚房。她從冰箱裡拿出兩顆蛋、一把青菜、半包麵條。他站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煮水、洗菜、打蛋。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和她在墓室裡清文物一樣穩。但她的腦子不穩。那些記憶還在翻滾,一個畫面接著一個畫面,像有人在快速翻一本很厚的書,她來不及看清每一頁,但書的氣味、紙張的觸感、翻頁的聲音——她都記住了。

      水開了。她把麵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麵條在沸水裡散開,像一朵白色的花。

      「顧衍之。」她喊他。

      「嗯。」

      「我想去那個村子。」

      他沒有問哪個村子。他知道。

      「你知道在哪裡嗎?」

      「不知道。但玉珮知道。」她把火關小,轉身看著他,「它一直在等我們去。」

      顧衍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放在廚房檯面上。地圖上是省城周邊的衛星圖,他放大、移動、放大、移動,最後停在一個位置——省城西北方向,大約兩百公里,一片山區。山區裡有一個很小的地名,字體比其他地名小一號,像是地圖軟件不太確定那裡是不是真的有一個村莊。

      「這裡。」他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

      宋清墨低頭看那個地名——「石堰村」。她不認識這個名字,但她的手認識。她的手在看到那兩個字的瞬間顫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手心裡寫了同樣的兩個字,墨水很涼,筆劃很重。

      「你怎麼找到的?」她問。

      「你睡覺的時候,我用你的玉珮放在地圖上,它自己指了這個方向。」顧衍之把手機收起來,「不是迷信。是玉珮裡的磁場——或者什麼東西——和這個地方的經緯度有某種共振。我查了,石堰村周邊的地質報告,那一帶有很強的磁異常。」

      宋清墨把麵條撈出來,分在兩個碗裡,把青菜和荷包蛋擺在上面。她把一碗推給顧衍之,自己端著另一碗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吃。麵很燙,她吹了好幾口才敢吃。顧衍之坐在她對面,吃得很快,第一口就燙到了舌頭,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停。

      「明天去。」她說。

      「好。」

      「你開車,我指路。」

      「好。」

      「如果謝子京跟來——」

      顧衍之放下碗,看著她。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燈光裡很淡,但他的表情不淡。

      「他會跟來。」

      「你怕嗎?」

      「不怕。」他把碗端起來,把湯也喝了,放下碗,「他進不去。門不認他。」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了。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放在儀表台上。它靜靜地躺在那裡,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背面的字已經平了——不是消失了,是縮回去了。那些凸起的筆劃在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沉回了玉面,現在摸上去是平的,但字還在,鮮紅色的,像剛寫上去的墨跡。她用拇指摸了摸「十」字的位置,指尖沒有沾到任何東西,但她聞到了血的味道。不是顧衍之的血,是另一種,更老的,更濃的,像鐵鏽和蜂蜜混在一起的氣味。

      顧衍之開車,她坐在副駕駛,把導航目的地設為石堰村。預計車程三個半小時,走高速,轉省道,轉縣道,最後一段沒有路,要步行。她把導航聲音關了,把手機架在空調出風口上,靠著椅背,閉上眼。

      她沒有睡。她在想那個村子。石板路,木頭房子,榕樹,井。她不知道那個村子為什麼會有那扇門,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不知道她進去了之後還能不能出來。但她知道她要去。因為那枚玉珮在儀表台上發著微弱的、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發光。很淡,很淡,只有在隧道裡才看得出來——車子開進一條隧道,光線暗下來,玉珮的表面浮起一層藍白色的光暈,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車子開出隧道,光暈消失,玉珮又變回了普通的石頭。

      「它在認路。」顧衍之說。

      「它在帶路。」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下了高速,轉入省道。省道兩邊是大片的農田,稻子已經收割了,田裡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黃褐色的,像一片很大的鬍渣。偶爾有白鷺從田裡飛起來,翅膀展開,在陽光裡像兩片會動的雲。宋清墨把手機拿出來,看地圖。他們已經進入了山區,路越來越窄,彎道越來越多。導航上顯示的剩餘路程還有一個半小時,但以目前的路況,可能更久。

      車子開過一座石橋,橋下的水很淺,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被水沖得很光滑,有些長了青苔,在陽光裡綠得發亮。宋清墨看著那些石頭,想起了蒼梧山地下那條裂縫裡的石頭。也是這樣光滑的,也是這樣被水沖過的,但那裡沒有水,只有風。風把石頭磨成了水的形狀。

      「你覺得那個村子還在嗎?」她問。

      顧衍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路面上有一隻被壓死的蛇,已經乾了,變成了一條黑色的細線。

      「地圖上有名字,應該還有幾戶人家。」他說,「但門可能不在了。」

      「門不會不在了。」宋清墨把手放在儀表台上,離玉珮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它比剛才熱了一點,像是知道她在靠近它。

      「門一直在那裡。」她說,「等了一千六百年,不會在我們來的前一天不見。」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車子開進了一條更窄的路,路面沒有鋪柏油,是碎石子和泥土壓成的,車輪碾過去,石頭彈起來,打在底盤上,噹噹噹的,像在下冰雹。兩邊的樹枝刮著車身,發出沙沙的聲音。

      導航說前方五百公尺到達目的地。宋清墨把玉珮從儀表台上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它燙了一下,不是灼燙,是一種急促的、短暫的、像心跳一樣的燙。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感覺到了同樣的心跳——不是她的,是玉珮的。比昨天更快了,像一個人在奔跑。

      車子停了。路的盡頭是一片樹林,沒有路了。顧衍之熄了火,兩個人下車。宋清墨把手機拿出來看地圖,石堰村就在樹林後面,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但沒有路過去。樹林很密,樹與樹之間的間隙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顧衍之從後座拿出那把折疊刀,打開,走在前面。他砍掉擋路的樹枝和荊棘,開出一條勉強能走的路。宋清墨跟在後面,把玉珮貼在胸口,讓它帶著她走。她的腳踩在落葉上,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裡有腐葉和濕土的氣味,和蒼梧山地下那條裂縫裡的味道不一樣——那裡是乾的,這裡是濕的;那裡是死的,這裡是活的。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樹林突然中斷了。他們站在一個小山坡上,山坡下面是村子。

      宋清墨的呼吸停了一下。

      石板路,木頭房子,榕樹,井。和顧衍之畫的一模一樣。榕樹在村口,樹冠很大,枝條垂下來,扎進土裡,長成新的樹幹。樹下的井口是圓的,井沿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石板路從榕樹下向東西兩邊延伸,兩邊的木頭房子有些已經塌了,有些還在。屋頂的瓦片長滿了青苔,牆壁的木頭發黑了,但房子的輪廓還在。

      村子很小,不到二十戶人家。沒有人。宋清墨走下山坡,踩上石板路。石板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滑,她走得很慢。顧衍之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們走到榕樹下。樹幹很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灰褐色的,上面長滿了瘤子和裂縫,有些裂縫裡長出了小樹枝,嫩綠色的,和老樹的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宋清墨走到井邊,往下看。井裡有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她把玉珮從胸口拿下來,舉到井口上方。玉珮沒有發光,沒有發燙,但它變了——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變得更紅了,紅到像要滴出血來。她把玉珮收回內袋,轉身看那些木頭房子。

      「門在哪裡?」她問。

      顧衍之站在榕樹下,左眼在發光。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時有時無的閃爍,是一種穩定的、持續的、像一盞被點燃的燈的光。藍白色的,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光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照亮了他半張臉。他沒有揉眼睛,沒有閉眼,只是站在那裡,讓光照著。

      「那邊。」他指了一個方向。

      村子最東邊,最後一間木頭房子。屋頂塌了一半,牆壁歪了,像是隨時會倒。門是木頭的,沒有上鎖,虛掩著。宋清墨走過去,推開門。門軸生鏽了,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屋裡很暗,只有從屋頂破洞漏進來的幾束光。光柱裡有灰塵在飛,慢吞吞的,像在水裡。

      屋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家具,沒有神龕,沒有牌位。只有一面牆。後牆,和左右兩側的木頭牆壁不同,後牆是石頭砌的。青灰色的花崗岩,石縫裡填了灰漿,灰漿發黑了,但還很硬。石牆的中央,嵌著一扇門。

      木門。很小,只容一人通過。門板是整塊的木頭,沒有拼接,沒有雕花,沒有油漆。木頭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表面有一層包漿,像被人摸了很多年,摸出來的。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在門板的正中央。

      宋清墨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走過去,把玉珮嵌進那個凹槽。

      嚴絲合縫。

      玉珮嵌進去的瞬間,門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反光——玉珮的表面的光澤突然變了,從溫潤的油脂光變成了鏡面一樣的冷光,把周圍的黑暗反射出來,像一面很小的鏡子。門沒有開。但宋清墨聽到了門後面的聲音。

      呼吸聲。很淺,很慢,像一個人在很深的睡眠裡。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像風穿過松林的聲音。她把手貼在門板上。木頭是涼的,但涼得不自然——不是石頭的那種涼,是另一種涼,像把手伸進一條流動的河裡,河水的涼不是靜止的,是在流動的。門也在流動。不是門在動,是時間在門的表面流動。

      顧衍之走到她身後,把手也貼在門板上。他的左眼的光照在門板上,把那面鏡子一樣的玉珮照得像一顆星星。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間隔著不到十公分。

      門開了一條縫。不是她推開的,不是他推開的,是門自己開的。縫隙不到一公分,從門的這一邊看過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但風從縫隙裡吹出來,乾的,冷的,帶著那股她已經熟悉了的氣味。不是腐爛,不是花香,是一種更古老的、像很久很久沒有人進去過的味道。

      她往門縫裡看。

      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但她知道門後面有人。因為有人在黑暗裡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顧衍之的手,是另一隻——更涼,骨節更粗,指尖有繭。那隻手握了她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後就鬆開了。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五根手指的印記,冰涼的,像五條細細的河流。

      門關上了。不是她關的,不是他關的,是門自己關的。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掉在她的掌心裡。她接住了。玉珮燙得驚人,燙到她差點鬆手。她把玉珮貼在胸口,隔著衣服,還是燙。燙得她眼淚出來了。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左眼的光暗了。他的臉色很白,白到嘴唇都沒有血色。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板上那個空的凹槽,看著她手裡那枚燙得驚人的玉珮。

      「他剛才握了你的手。」他說。

      「你看到了?」

      「沒有。但我知道。」他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插進褲袋裡。他的右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也感覺到了。門後面那個人,握住了宋清墨的手,但顧衍之的手也感覺到了。因為那隻手,和他的是同一雙。顧衍把他的手給了顧衍之。那只在黑暗中握住宋清墨的手,和現在插在褲袋裡發抖的手,是同一個人的手。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舉到眼前。在屋頂破洞漏進來的陽光裡,玉珮的內部那條紅色的河流在流動。不是靜止的,是真的在流,從邊緣流向中心,穿過那個「瑤」字,流向鳳凰的眼睛。朱紅的眼變得更紅了,紅到像一顆剛被摘下來的心臟。

      「他在門後面等我們。」她說。

      顧衍之看著她,看著她手裡那枚活著的玉珮,看著她臉上那條被眼淚沖出來的淺淺的痕跡。

      「他知道我們來了。」他說。

      宋清墨把玉珮放回內袋,拉好拉鍊。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木門,門板上那個凹槽還在,空的,等著玉珮再嵌進去。她沒有再嵌。時候不到。

      她轉身走出木頭房子。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榕樹在風裡沙沙響,井裡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面圓形的鏡子。石板路上的青苔在陽光裡是翠綠色的,不是她在陰影裡看到的那種暗綠。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青苔。涼的,濕的,滑的。

      顧衍之走出來,站在她身後。

      「門今天不會開。」他說。

      「我知道。」

      「要等。」

      「等什麼?」

      顧衍之抬頭看那棵榕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村子。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無數個細小的光斑,像很多隻眼睛在眨。

      「等它準備好。」他說。

      宋清墨站起來,把褲子上的青苔拍掉。她走到榕樹下,坐在樹根上。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像一條條巨大的蛇,盤根錯節,分不清哪條是主根哪條是分枝。她靠著樹幹,閉上眼。風從樹葉間穿過,聲音像一條很遠的河流。她在那個聲音裡聽到了那個村子原來的樣子——有人在石板路上走路,腳步聲篤篤的;有孩子在井邊玩耍,笑聲尖尖的;有老人在榕樹下下棋,棋子落在石板上,啪的一聲。那些聲音很輕,很遠,像隔了很多層牆。但她聽到了。

      因為她在那個村子裡住過。不是宋清墨,是墨瑤。墨瑤在那個村子裡住了很久,久到她記得每一塊石板的形狀,每一棵樹的位置,每一口井的水溫。那些記憶像一層油浮在宋清墨的身體裡,現在油散開了,變成了一層很薄很薄的膜,覆蓋在她的每一個細胞上。她不是變成了墨瑤,她是帶著墨瑤繼續活。

      顧衍之在她旁邊坐下來。他也靠著榕樹,兩條腿伸直,腳踝交疊。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樹蔭下很深,深到像一個很小的、很遠的湖。

      「你剛才聽到什麼了?」他問。

      「聽到有人在走路,在笑,在下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但聲音還在。」她說,「風把聲音留下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五尾玉珮——從蒼梧山帶回來、放在江教授那裡、又被她帶出來的那枚。他一直帶著它,放在左邊的口袋,貼著心臟。

      「這個村子,叫什麼名字?」他問。

      「石堰村。」宋清墨說。但她知道那不是它原來的名字。原來的名字在她嘴邊,差一點就能說出來。

      她閉上眼。

      風從樹葉間穿過,聲音像一條很遠的河流。

      那條河流的名字,她記起來了。

      「瑤川。」她說。

      顧衍之轉頭看她。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樹蔭下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反光——陽光照在井水上,井水的反光落在他的眼睛裡。

      「瑤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變了。不是變了音色,是變了語氣——多了一種他沒有的東西。一種像認識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熟悉。

      宋清墨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明一下暗一下。他的左眼在明暗之間閃爍,像一盞正在傳送信號的燈。

      「你記起來了。」她說。

      顧衍之沒有否認。他看著那口井,看著井水裡倒映的榕樹的影子。

      「不是記起來。」他說,「是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承認。」

      他把那枚五尾玉珮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玉珮是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的體溫一直偏低,但這枚玉珮在他手裡是溫的,說明它在用他的體溫暖自己。

      「顧衍把這枚玉珮留給風玄子。」他說,「不是讓他保管。是讓他轉交。轉交給墨瑤的下一世。風玄子沒有做到。他把玉珮帶進了墳墓,和他的骨頭一起燒成了灰。」

      宋清墨看著他手裡那枚五尾玉珮。它很小,比她的六尾玉珮小一圈,雕工也粗一些,像是趕時間刻出來的。但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和她的那枚一模一樣。不是同一顆沁色,是同一種顏色。同一種紅。

      「他沒有轉交,但你還是找到了。」她把那枚五尾玉珮從他手裡拿過來,和自己的那枚放在一起。兩枚玉珮並排躺在她的掌心裡,一枚大,一枚小,一枚六尾,一枚五尾。它們之間沒有接觸,但她感覺到它們在互相吸引。不是磁鐵的那種吸,是另一種——像兩滴水,隔著一層膜,拚命地想融合在一起。

      她把它們合在一起。邊緣對上了。六尾玉珮的尾部有一個淺淺的凹槽,五尾玉珮的頭部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凹凸之間嚴絲合縫。兩枚玉珮合而為一,變成了一隻完整的、七尾的鳳凰。

      宋清墨的手指在發抖。她不是害怕,是她的身體在認同。七尾鳳。帝姬專用的制式。她的玉珮不是六尾,它原本是七尾,被人切掉了一尾,做成了兩枚。一枚大的,六尾,刻著血誓;一枚小的,五尾,沒有字。大的那枚一直跟著顧衍,過了十世門;小的那枚躺在蒼梧山下的棺材裡,和風玄子的骨頭一起燒成了灰。灰燼裡,它活了下來。因為它也在等。

      她把兩枚玉珮分開。六尾的放回內袋,五尾的還給顧衍之。

      「你留著。」她說,「他留給你的。」

      顧衍之接過去,放在左邊的口袋,貼著心臟。

      「他留給我的,不是玉。」他說。

      「那是什麼?」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井邊,低頭看井裡的水。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看著倒影裡那隻左眼,那一圈藍色在井水的反光裡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流。

      「他留給我的,是一條路。」他說,「一條能找到你的路。」

      宋清墨走到井邊,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井水裡兩個人的倒影,很近,近到肩膀碰著肩膀。

      「你找到了。」她說。

      「嗯。」

      「然後呢?」

      顧衍之從井水裡抬起頭,看著她。陽光從榕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那顆左眼下方的小痣照得很清楚。

      「然後陪你去開門。」他說。

      宋清墨把那枚六尾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舉到陽光下。在陽光裡,玉珮內部的紅色的河流在流動,從邊緣流向中心,穿過「瑤」字,流向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眼在陽光裡像一顆真正的眼睛,正在看著她。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走吧。」她說,「回去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過門。」

      她轉身走上石板路。青苔很滑,她走得很慢。顧衍之跟在後面,保持著同樣的距離。陽光從榕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無數個細小的光斑,像一條由光點鋪成的路。

      她踩著那些光點,一步一步地走。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後面。一千六百年了,他一直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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