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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和親 和親 ...


  •   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一章和親

      墨瑤拒絕和親的消息,在宮裡傳了三天。不是她傳的,是梁帝身邊的太監傳出去的。太監們傳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宮牆不隔音,風一吹,話就飄到各個角落。長公主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梳妝。翠屏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她那頭烏黑的長髮。長公主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嘴角慢慢上揚。不是笑,是那種「終於來了」的表情。她把梳子從翠屏手裡拿過去,自己梳。

      「妹妹還是不懂事。」

      翠屏沒有接話。她在長公主身邊待了十幾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長公主把梳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她看著那些枝椏,看了很久。

      「去請貴妃娘娘。」

      翠屏應了一聲,退出去了。長公主站在窗前,把那隻五尾鳳的金簪從頭上拔下來,放在手心裡。鳳凰的眼睛是兩顆紅寶石,很小,但在陽光裡很亮。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兩顆紅寶石。她的妹妹腰間掛著六尾鳳。她只有五尾。不是因為她不好,是因為她的母妃是貴妃,不是皇后。她的妹妹的母妃只是一個貴人,死了連封號都沒有,但她的妹妹有六尾鳳。不公平。她要把那枚六尾鳳拿走。不是搶,是讓她自己交出來。

      貴妃來了。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褙子,頭髮用金簪挽著,簪頭是一朵牡丹。她的臉保養得很好,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出頭。她走進長公主的寢殿,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又怎麼了?」

      長公主在她對面坐下,把那枚五尾鳳的金簪放在桌上。

      「母妃,北狄的和親,妹妹不肯嫁。」

      貴妃放下茶杯,看著那枚金簪。她知道女兒在想什麼。她也知道這件事不能急。急了的肉不好吃。

      「陛下已經回絕了北狄的使者。」

      「可以再召回來。」長公主把那枚金簪推到她面前。「母妃,北狄可汗傾慕安陽帝姬已久。若帝姬不嫁,北狄必大怒,屆時兵戎相見,生靈塗炭。妹妹年紀小不懂事,但陛下是一國之君,不能由著她的性子。」

      貴妃把那枚金簪拿起來,插回長公主的頭髮上。

      「你想怎麼做?」

      「母妃去找父皇,就說北狄的使者還在京城,沒有走。說他們願意等。說這是為社稷著想,沒有私心。」

      貴妃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黑的,深的,看不到底。

      「你沒有私心?」

      長公主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母妃您真會開玩笑」的笑。

      「女兒的私心,就是社稷。」

      貴妃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出寢殿。長公主坐在椅子上,把那枚五尾鳳的金簪又拔下來,握在手心裡。她走到窗前,看著貴妃的背影消失在銀杏樹後面。她把金簪舉到眼前,鳳凰的眼睛那兩顆紅寶石在陽光裡像兩滴血。

      「妹妹,你的六尾鳳,很快就不是你的了。」她低聲說。

      貴妃去找梁帝的時候,梁帝正在御書房裡看地圖。不是邊關的地圖,是北狄的地圖。他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陌生的地名上慢慢移動。貴妃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坐著。梁帝把地圖捲起來,放進竹筒裡。

      「有事?」

      「陛下,北狄的使者還在京城。」

      梁帝的手停了一下。

      「朕已經回絕了。」

      「他們沒有走。」貴妃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他們說願意等。等陛下回心轉意。」

      梁帝把那支竹筒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他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皇后怎麼說?」

      「皇后說,這是軍國大事,她不懂。」貴妃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臣妾也不懂。但臣妾知道,北狄十萬大軍在邊境集結,不打仗最好。和親,是最簡單的辦法。」

      梁帝沒有說話。他把那份北狄的國書從抽屜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他看不懂,但末尾那個簽名他認得。北狄可汗的名字,像一條扭曲的蛇。

      「朕再想想。」

      貴妃站起來,走出御書房。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像一隻貓踩在地毯上。梁帝坐在案後,把那封國書看了又看。他把國書放下,把那份捷報拿出來——顧衍大勝的那份。他把兩份文書並排放在桌上。一邊是戰,一邊是和。他的手指在兩份文書之間來回移動。

      他老了。他不想打仗了。

      墨瑤是在三天後知道父皇改變主意的。沒有人告訴她,她自己聽到的。那天下午她在御花園裡餵魚,池子裡的錦鯉擠成一團,搶著吃她撒下去的魚食。兩個太監從迴廊那邊走過來,沒有看到她。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不大,但風把話送到了她耳朵裡。

      「北狄的使者又進宮了。」

      「不是說陛下回絕了嗎?」

      「又召回來了。長公主的意思。」

      墨瑤的手抖了一下,魚食全部掉進了池子裡。錦鯉搶得更兇了,水花濺到她的袖子上,濕了一大片。她蹲在池邊,沒有動。兩個太監走遠了,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裡。她蹲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素心來找她。

      「公主,該回去了。」

      墨瑤站起來,腿麻了。她扶著假山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通。她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他們要拆散我們。」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閉上眼,在他的味道裡做了一個決定。她不會嫁。但如果非嫁不可,她會在嫁之前去見他一面。最後一面。

      當天晚上,墨瑤去了御書房。

      梁帝坐在案後,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沒有落下去。他的頭髮比幾天前更白了,白到在燭光裡像一團雪。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墨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沒有化妝,頭髮用那支梅花玉簪隨便挽著。她走進來,在梁帝對面坐下。

      「父皇,北狄的使者又進宮了。」

      梁帝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從邊關帶回來的眼睛。那雙眼睛比以前更沉了,沉到像兩個很深很深的井。

      「朕是為你好。」

      「為我好,還是為社稷好?」

      梁帝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北狄的國書,放在桌上。

      「北狄可汗指名要你。他說,安陽帝姬不嫁,他就打。」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朕打不動了。」

      墨瑤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桌上。燭光照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梁帝看著那枚玉珮,沒有伸手去碰。

      「這是他的。」墨瑤說。「他說,看到它,就知道他在這裡。」

      梁帝把那枚玉珮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還給她。

      「你決定了?」

      墨瑤把玉珮貼回胸口。

      「兒臣嫁。」

      梁帝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那份國書拿起來,又放下。

      「你不後悔?」

      墨瑤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椏在月光裡像很多隻伸向天空的手。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條白色的帕子——他給她的那條,沾過血的那條。她把帕子拿出來,貼在臉上。他的味道還在,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不後悔。」她說。「但兒臣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讓兒臣去邊關,見他一面。最後一面。」

      梁帝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把那份國書放回抽屜,鎖上。

      「去吧。早去早回。」

      墨瑤沒有回頭。她走出御書房,走進夜風裡。風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她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在月光裡,玉珮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等我。」她低聲說。

      她騎馬去的。連夜出城,連夜南下。素心沒有跟來,她一個人。她騎得很快,快到風在耳邊呼嘯,快到眼淚被風吹出來。她沒有擦,讓它們流。她騎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黃昏到了邊關。

      營地的燈亮著,遠遠的,像一團一團的螢火。她勒住馬,騎進營門。守門的士兵認出了她,沒有攔。她騎到帥帳前面,下馬。腿軟了,膝蓋彎了一下,她扶住馬鞍才沒有跪下去。

      她掀開帳簾。

      顧衍站在案後,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他聽到聲音,抬起頭。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的臉比上次見到時更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他看到她,筆從手裡掉下來,落在地圖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跡。

      她走到他面前。

      「顧衍。」

      「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開她的掌心。掌心裡的繭子還在,虎口的裂口已經癒合了,留下一道白色的疤痕。

      「你的手好了。」

      「嗯。」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手也涼。兩個人的手一樣涼了。

      「出事了。」他說。不是問句。

      她點頭。

      「北狄要和我和親。父皇答應了。」

      他的手僵了一下。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手裡。

      「你答應了?」

      「答應了。」

      他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放開,轉身走到帳簾前面,掀開簾子,看著外面的夜色。

      「什麼時候?」

      「下個月。」

      他把帳簾放下,轉過身。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閃了一下,像一條乾涸的河裡忽然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

      「你來告訴我,你要嫁給別人。」

      墨瑤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兩枚玉珮,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

      「我來告訴你,我不會嫁。但如果非嫁不可,我會在嫁之前來見你。最後一面。」

      他把手從她胸口抽回去,握成拳頭。他的拳頭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忍。忍了很多年,忍了無數次,忍到現在,終於忍不住了。他轉身走出帥帳。她跟在後面。

      他走到馬廄,牽出那匹黑色的高頭大馬,翻身上馬。她也牽出自己的馬,翻身上馬。他騎出營門,她跟在後面。兩個人騎在黑夜裡,風很大,吹得他們衣服獵獵作響。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說話。

      他們騎了很久,騎到河邊。那條河,她設伏的那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他勒住馬,從馬上下來,走到河邊。她也下來,站在他旁邊。

      「顧衍。」

      他沒有回頭。他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在月光裡流。河水很亮,像一條銀色的綢帶。

      「你不能嫁。」他說。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答應?」

      墨瑤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臉轉過來,面對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是銀色的,像一條真正的河流。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

      「因為我不答應,父皇會為難。長公主不會放過他。貴妃不會放過他。滿朝文武都不會放過他。」她的聲音很穩,穩到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文書。「他老了。他打不動了。」

      顧衍看著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月光裡動了一下。

      「那我呢?」

      墨瑤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

      「你活著。你替我活著。」

      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溫的,她的體溫。她把他的手合上,讓他握著那枚玉珮。

      「這個,還給你。你留著。看到它,就知道我在想你。」

      他把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他把玉珮放進胸口的盔甲裡面,貼著心臟。他沒有說話。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他的手很涼,但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有點疼。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

      「瑤兒。」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她沒有回答。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天亮。

      第二天早上,墨瑤騎馬回京城。顧衍站在營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她的眼淚。她把眼淚留在他這裡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在陽光裡,玉珮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等我。」他低聲說。

      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站在風裡,把那枚玉珮貼回胸口。他走回帥帳,把那幅地圖鋪開,找到那條河。他的手指順著那條河往下游劃。下游是京城。她在京城。他要去京城。不是去看她,是去帶她走。

      他把劍插回腰間,走出帥帳。

      「點兵。」

      周老兵愣了一下。「將軍,去哪?」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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