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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夜話 夜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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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緣劫·山河永寂
第八十一章夜話
顧衍回到軍營的那天,下著大雨。守門的士兵沒有認出他。他的白髮太長了,垂到腰間,濕透了貼在背上。他的左袖空蕩蕩的,在雨裡飄。他的臉瘦得顴骨凸出,眼窩凹陷,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士兵舉起長矛,攔住他。他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舉到士兵面前。玉珮是溫的,雨滴在上面,嘶的一聲,蒸發了。士兵認得那枚玉珮。那是顧將軍的玉珮,從來不離身。士兵放下長矛,跪在泥水裡。
顧衍走進營門。帳篷還是那些帳篷,士兵還是那些士兵。有人認出了他,有人沒有。他走過那些帳篷,走過那些火堆,走過那些盯著他看的眼睛。他走到帥帳前面,掀開帳簾。帳篷裡沒有人。案上攤著地圖,地圖的四角用石頭壓著。他站在案前,看著那張地圖。邊關的防線,敵軍的部署,糧草的路線。他都不記得了。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地圖上。玉珮壓住了「邊關」兩個字。他看了一會兒,把玉珮貼回胸口。
他在帥帳裡住了下來。沒有人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白髮,他的左袖,他胸口的洞。士兵們私下議論,說顧將軍被鬼附了身,說他遇到了妖怪,說他已經不是人了。他聽到了,不解釋。他每天把玉珮貼在胸口,跟她說話。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但他知道她在聽。
「瑤兒,今天下雨了。」
「瑤兒,營帳外面的樹被風吹斷了。」
「瑤兒,我忘了你的樣子。我只記得你左眼下有一顆痣。」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
邊關的戰事沒有停。北狄的騎兵趁他不在的這幾個月,又佔了幾座城。朝廷的旨意一封接一封地送來,催他出兵。他把那些旨意堆在案角,沒有看。他把地圖鋪開,用手指順著邊防線劃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地名上。他忘了那個地方叫什麼。他把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那個地名上。玉珮溫了一下,像是在告訴他,那裡很重要。
他點了兵,騎馬出營。身後跟著一隊騎兵,人數不多,三百人。他騎在最前面,白髮在風裡飄。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衝了出去。風很大,他的眼睛睜不開。他瞇著眼,看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平原。敵軍的旗幟在遠處飄,黑色的,繡著狼頭。他拔出劍,劍在雨裡反著光。他衝進敵陣。
那一天他殺了很多人。他的劍很快,快到那些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下了。他身上受了很多傷。一刀砍在左肩,一槍刺在右肋,一箭擦過額頭。血從傷口湧出來,把他的白髮染紅了。他沒有感覺。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的洞裡。玉珮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我不會死。我要等你醒來。」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騎馬回營。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月光照在他的白髮上,像一頂銀色的帽子。他騎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騎回營地。
回到帥帳,他把盔甲脫了,把濕透的衣服脫了。他站在銅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頭髮,瘦臉,左袖空蕩蕩的。胸口的洞還在,能看到裡面的骨頭。他把那枚玉珮放進洞裡,玉珮貼著骨頭。他用手把洞口的皮膚往中間按了按,按不住。皮膚已經不長了。他把衣服穿上,把玉珮貼在胸口,用布條纏了幾圈。他躺下來,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玉珮從布條下面拿出來,舉到眼前。月光從帳篷的縫隙漏進來,照在玉珮上。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
「瑤兒。」
他喊她。沒有人回答。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感覺不到。他把玉珮貼回胸口,用布條纏好。他閉上眼,聽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
他睡著了。他夢到了她。她站在城牆上,穿著白色的衣服,風很大,她的頭髮在飛。她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他朝她伸出手。她沒有接。她從城牆上跳下來,落在他面前。她的腳沒有受傷。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那裡有一顆痣。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放下我,活下去。」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她的身體溫,他的身體沒有溫度。他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
「沒有你,何來活著。」
她消失了。他抱著一團空。他站在城牆下,手裡空空的。風很大,吹得他的白髮亂飛。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
他睜開眼。帳篷裡很暗,月光已經移走了。他把那枚玉珮從布條下面拿出來,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他的心跳沒有了,但玉珮在跳。一下,一下,很慢。他沒有睡。他坐在黑暗中,把玉珮握在手心裡,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騎馬出營,又去打仗了。他把玉珮含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他衝進敵陣,劍很快,人很狠。他殺了一整天,身上添了新的傷口。血把白髮染紅了,他沒有感覺。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玉珮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我不會死。」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騎馬回營。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月亮又出來了,照在他的白髮上。他騎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他把那枚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的河流。他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騎回營地。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他每天打仗,每天受傷,每天跟她說話。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季節。他只記得要等她醒來。她把玉珮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
某天夜裡,他在帥帳中醒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股暖意驚醒。他睜開眼,看到她就站在他面前。不是夢,是真正的她。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披著,左眼下方那顆小痣在月光裡很明顯。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薄冰。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看著他胸口的布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眼淚是透明的,滴在地上,沒有聲音。
「放下我,活下去。」
他坐起來,把布條解開,把那枚六尾鳳的玉珮從胸口的洞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手沒有溫度。他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著那枚玉珮。
「沒有你,何來活著。」
她把玉珮貼在自己的胸口。玉珮沉了進去,沉進她的身體裡。她的身體變得更亮了,亮得像一盞燈。她蹲下來,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下方。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顆痣。
「你記得這個嗎?」
「記得。」
「是什麼?」
「路標。」
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他把耳朵貼在她的心臟上,聽著那個節奏。他聽著聽著,眼淚掉下來了。滴在她的衣服上,暈開一小塊。
「瑤兒。」
「嗯。」
「我會等你。等你醒來。」
她把他的頭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渾濁,瞳孔發灰。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道疤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涼,他的皮膚涼。涼和涼之間沒有隔閡。
「不要等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把他抱緊了。她的身體涼,他的身體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她消失了。他抱著一團空。他坐在床上,手裡空空的。他把那枚玉珮從地上撿起來——她消失的時候,玉珮掉在了地上。玉珮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胸口,放進洞裡,用布條纏好。他躺下來,把被子蓋好。他閉上眼。他沒有睡。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著玉珮的節奏。很慢,很久才一下。他聽著那個節奏,聽著聽著,天亮了。
他起床,穿上盔甲,把那枚玉珮含在嘴裡。他走出帥帳,騎上馬。身後跟著他的士兵,沒有人說話。他騎在最前面,白髮在風裡飄。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衝了出去。風很大,他的眼睛睜不開。他瞇著眼,看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平原。敵軍的旗幟在遠處飄。
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瑤兒,等我。」
他把玉珮貼回胸口,拔出劍。
他衝進了敵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