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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毕业,搬走 ...

  •   【十二】

      那是林砚大学毕业后最快乐的几天。

      他们一起看了七八套房子,从早走到晚,每天两万多步,累得脚底板生疼。可林砚一点都不觉得累,他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最好永远走不完。最后定下来的是一套两居室,不大,但装修还可以,有一个朝南的阳台。林砚挑了客厅旁边的房间,把自己的电脑桌安排在客厅里,骆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带一个独立卫生间。

      看见他们在合同上签完最后一个字,中介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挂着一种“终于把这单跑下来了”的、疲惫而真诚的笑容。这也是这座城市里所有中介的真实写照。

      这些天他被这两个年轻人折腾得够呛——一个挑剔得要命,一个沉默但更难搞。挑剔的那个是骆征,采光不好的不要,卫生间不朝南的不要,没厨房的不要,甚至连走廊地砖都能挑出毛病来。沉默的那个是林砚,他不怎么说“要”与“不要”,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在骆征说“这个不行”的时候微微点头,在骆征皱眉的时候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去。中介看了他们好几天,也没看明白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说是兄弟吧,长得不像;说是同学吧,互相看的眼神又不太像同学;说是普通的合租搭子,又默契得不像话。

      直到签合同的这天,中介看见骆征把身份证推过来,又随手把林砚的身份证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念了一声“林砚”,才知道他们不是兄弟。

      “行了,钥匙拿好。”房东把两把钥匙分别推到两个人面前,站起来收拾桌上散乱的合同页,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水电燃气登记了,物业费交到年底了,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骆征把自己的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接住了,随手揣进兜里。林砚把他那把拿起来,放进了钱包的夹层,拉上拉链,按了一下。

      那个简短的间隙,骆征看见了林砚钱包里的照片。

      是四年前他高中毕业的证件照。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是感觉怪怪的,”骆征自言自语,“好像你在钱包里扎小人咒我。”

      他们在小区门口分开,林砚站在台阶上说再见,骆征的车子就拐了个弯出了小区门口,尾灯在黄昏里亮了两下,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林砚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把钥匙又从钱包里掏出来,摊在手心看了很久。金属在掌心慢慢变热,他攥紧它,放回兜里。

      他还要回宿舍搬那些东西。有些可以先搬过来了,数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

      很快,实习就开始了。

      W公司的入职培训比林砚想象的要累得多。他不是那种扛不住压力的人,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抗压能力就比同龄人强了不止一点——高三那年白天上课,晚上做专辑,一天睡四小时,还能和骆征云淡风轻打游戏。

      但工作和上学终究是两回事,在后面还有数不清的考核:设计方法论、INI资源管理、各种各样的游戏名词考试……

      紧接着,他被分到一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组,第一个任务就是对接一个他完全没接触过的游戏系统,带他的前辈人挺差的,是年纪有点大一男的,姓李,不但忙得根本没时间教他,扔了一堆文档给他让他自己啃,更是当众表达了对耽美内容的不认可。

      那两周他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后回去玩游戏了,哪怕回到宿舍的时候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床上磨蹭一会,就赶紧起床开电脑。

      骆征比他轻松得多。他定级是P3,干的活没林砚那么重,而且他那种天生的游刃有余在任何环境里都管用,上班跟上高中差不多——该干的时候干一点,不该干的时候绝不多干。林砚在群里看到他发游戏截图,在工作时间,林砚本来没觉得有问题,因为游戏公司本来就允许上班时间玩自家的游戏,但是,林砚看了又看,这不是企鹅家的DNF吗?

      因此,他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在上班?”,骆征回了一个“嘘”的表情。商浩在下面补了一句:“他摸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第一天认识他?”

      毕设和答辩是穿插在实习里的。林砚两头跑,一边改论文一边对接需求,有好几次他在公司的茶水间里开着电脑改参考文献的格式,旁边微波炉叮叮叮地转着别人热的自备便当,他连头都没抬。

      答辩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回学校,PPT翻到致谢那一页的时候,他长出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不晒,风也不大,黑色学士服被吹得微微翻起衣角。林砚站在舍友旁边,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学士服,戴着同样的学士帽,帽穗在风里晃来晃去。

      一切都按部就班。毕设交了,答辩过了,毕业照拍了,离校手续办了,毕业证学位证拿了……学校发了最后一批离校通知,宿舍楼的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搬家公司的车和各种货拉拉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楼下,宿管阿姨拿着喇叭在楼道里喊“退钥匙登记”。整栋楼都在往外搬东西,每一条走廊都是空的回声,每一个房间都在一点一点地被掏空。

      直到最后一天。

      林砚站在宿舍门口,背后是四张空床。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紧张,是累。

      搬家的收尾工作比他想得要繁琐得多,主要是因为那地方太远了。最后一个纸箱打包完已经快十点了,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格外刺耳。他直起腰来环顾四周——他住了四年的这个地方,每一面墙都被从前的满满当当衬得空旷得不像话。

      思琪的床头原来贴满了NBA球星的海报,现在只剩下几块没撕干净的透明胶带,沾着墙上剥落的白灰。小周早就不在了,因为他第二年就入伍了,现在一层灰落在空空荡荡的隔板上,灰尘停在了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

      小胖子一年前退学了,桌角贴着一张外卖单的号码,两年了没撕,他自己大概都忘了,林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帮他撕掉,就留给新来的学弟们欣赏吧。

      地上散落着一些被遗弃的东西。一只只剩一只的拖鞋,一个断了线的耳机,几张过期的四级复习资料,两个空了的矿泉水瓶。窗台上还有半瓶思琪买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林砚的床位是最后一个清理的,他的东西已经全部打包进了纸箱,桌上干干净净,枕头卷起来用塑料袋套着靠在床头,像是这个宿舍里最后一个还没离开的人。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大得有点离谱。以前怎么不觉得呢?以前三个人挤在这十几平米里,思琪的臭袜子扔在地上,小胖子的菠萝水果盒堆在桌上,思琪打着呼噜半夜把他吵醒,他烦得要命。那时候他觉得这宿舍太小了,小到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空间,小到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骆征打一通电话都要跑到楼道里。

      现在终于空了,却空得让他喘不上气。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走廊里的光线从东边的窗户一寸一寸地移到了西边,在地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斑,亮得有些晃眼。林砚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个矿泉水瓶捡起来,一只一只地扔进垃圾袋里。瓶子落进袋底,发出空荡荡的几声闷响。然后他直起腰,揉了揉弯得太久有些发酸的背,习惯性地转过头去,对着思琪床位,嘴张开了一半。

      “思琪,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话停在半空中。

      没有人。对面那张床上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小周入伍早,小胖子一年前退学,林砚早就习惯了那两张空床。可连思琪都不在,他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思琪这个人,本来就存在感很低。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林砚和他同住了两年,有时候走进宿舍看见他坐在床上看书,都会恍惚一下——哦,他也在啊。不是故意忽视他,是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盆养在角落里的绿萝,活着,绿着,但不声不响。

      林砚站在两张空床之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天——具体哪一天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去年的秋天——他躺在床上刷手机,QQ忽然响了。打开一看,是思琪发来的。和他今天说的话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人称。

      “林砚,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他盯着这条消息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放下手机,从床帘里探出头去,看见思琪就躺在他对面那张床上,背靠着墙,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林砚坐起来,把床帘撩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冲对面喊:“你躺我对面,为啥不用嘴巴说,还要发QQ?”

      思琪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张脸,闷闷地说:“懒得张嘴。”

      后来林砚就习惯了。思琪就是这样的人,能发消息绝不当面说,能在网上解决的事情绝不开口。他有一百种避免面对面交流的方式,每一种都执行得一丝不苟。可他也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因为他每次都问得很认真。他会在QQ上发一句“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再配一个从班级群里偷来的食堂菜单截图,或者是什么超级课程表软件上别人拍的食堂饭菜实图,最后跟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不是客套,是真真切切在等林砚回一句“走”。

      他忽然想起来了。思琪是昨天就搬走了,走的时候还跟他拥抱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掏出手机。

      打开骆征的私聊,打了四个字:“在干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骆征会回什么。周五下午,骆征不在公司,他每周这个时候都会去陪余雅。这是林砚再清楚不过的日程表,他清楚到连问都不应该问。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陪女友呢。”

      后面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贱兮兮的,歪着嘴,眼睛眯成两条缝,是骆征最爱用的那个表情包。林砚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钟,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酸。他知道骆征是故意的。这种玩笑从高中开到现在,骆征早就知道怎么戳他最疼,也知道戳完以后怎么往回找补。果然,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就弹了出来。

      “明天可以陪你,明天要搬家咯!”

      林砚看着那行字,看着“搬家”后面那个波浪号——骆征很少用波浪号的,他打字向来能少则少,标点符号都懒得加。这个波浪号是他故意打的,像是在哄人。骆征不会哄人,他哄人的方式就是这种笨拙的、多打一个标点符号的、装作漫不经心的温柔。他在说:我知道你现在不开心,但我明天就来。你把今天撑过去。

      林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宿舍门框上,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没有感觉到嘴角的弧度。走廊里有搬家工人的喊声,有人拖着行李箱在水泥地上碾过,滑轮的声音从楼梯口响到电梯口,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又关了。所有的声音都在说,结束了,散了,走了。

      可是明天还可以见到他。明天他要和他搬进同一间房子,睡在隔着一道走廊的两个房间里,共用同一个冰箱、同一台洗衣机、同一个朝南的阳台。明天开始,他们就不再是同桌了——他们变成了室友。林砚在心里把“室友”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它比“同桌”近一点,又好像比“同桌”远一点。近在每天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远在隔了一道走廊两扇门,比一张课桌的距离多了好几米。

      但那又怎样呢。好几米也好过再也见不到。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宿舍。四张空床,四面白墙,一地遗弃的垃圾。阳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灰尘里切开一道细细的金线。他把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门框,那个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沉进所有离别的回声里。

      第二天,他们约在新家楼下的冰淇淋店门口见面。这里是商业街,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面包店和水果摊。

      冰淇淋店有着粉色的招牌,门口排着长队。林砚看了一眼,说:“想吃。”

      骆征二话不说就去排队了。排了好久,买了两支,一支草莓的一支抹茶的。林砚接过草莓的那支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油,骆征用拇指擦了一下,冲林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这有啥好吃的,这冰淇淋那么甜,都是糖精。”骆征说着煞风景的话。

      林砚也接茬:“那是否有害?答案却是否定的——对人体绝对没有好处……”

      骆征被林砚逗笑,忍俊不禁。

      林砚站在冰淇淋店门口,看着面前这个正在乐呵的人和身后这个繁华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感。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他要扎根在这里,好好地生活。

      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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