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宝藏男孩 ...
-
【四】
高考前两天，骆征迟到了。
那天早上林砚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空得他心发慌，倒不是担心骆征，而是担心今天没手机玩。
还有一个小时就上课了，还有半个小时，还有十分钟——骆征没来。他盯着桌角那摞整整齐齐替骆征码好的复习资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贴吧里在讨论什么了，他要立马拥有手机！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都没说就开始讲课。
骆征是在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推门进来的。他连校服都没穿，就套了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刚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拎起来塞进车里的——事实大概也差不多。他手里还攥着一袋没吃完的包子，塑料袋油亮亮的，往门框上一靠，冲班主任笑了一下，露出那排白牙。
“老师早。睡过了。”（翻译：昨天通宵玩DNF了）
班主任的脸当场就绿了。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都快高考了，就差两天了，你……”老头很使劲，粉笔头差点被他捏断，指着门外的走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反而比骂人更可怕：“你——出去站着。”
骆征耸耸肩，转身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那袋包子和手机搁在了林砚桌上，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说了句“给我留着，肉的”。他的气息喷在林砚的耳廓上，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温热的、混着牙膏味的潮气，说完就走了。
林砚盯着桌上那袋包子，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隔着袋子能摸到还温热的。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骆征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歪着头看天上的云，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度假。
林砚低下头，从桌肚里摸出了那个画本。
这画本是他私底下用的，平时谁也不知道。他从小就会画画，没学过，就是自己喜欢，上课走神的时候画两笔，画窗外的树，画桌上的课本，画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板书旁边那些毫无意义的小涂鸦。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画的东西渐渐只剩下一个人。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的后脑勺，一个人转笔的手指，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歪头看天的侧影。
他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始画。
他画了一头猪。一头穿着西装的、戴着眼镜的、站在讲台后面手里举着一根粉笔的猪。猪的表情画得极其传神——眉头拧着，鼻孔张着，嘴巴张成一个正在咆哮的O型，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猪的对面，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懒洋洋地站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林砚画到少年那个笑容的时候，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一下。他画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是在哼一首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歌。他甚至给那头猪配了一句台词，写在对话框里：“你——出去站着。”
旁边他又画了一个小人，小得几乎看不见，坐在课桌后面，手里捧着一袋包子。小人的头顶冒出一个对话框，里面只有一个字：“好。”
他正画得起劲，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劈手就把画本夺了过去。
林砚猛地抬头，对上骆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让他回来了，而林砚画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骆征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来了，包子也没吃，正举着他的画本，从头到脚都在笑。
“林砚——”骆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那种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你会画画啊？你居然会画画？！我怎么不知道。”
“还我！”林砚伸手去抢，脸涨得通红，“你每天上课睡觉，你能知道什么。”
骆征把画本举高了不给他，胳膊长得要命，林砚探过身子去够，整个人几乎扑在了他身上。骆征也不躲，就那么笑着任他抢，一只手举着画本另一只手还翻了一页继续看：“这猪谁啊——哦——老班——哈哈哈操，画得也太像了吧，你看这个鼻孔——”
“你还给我！”林砚也笑了，他手指抓着他的手腕往下掰，修长的指节扣在骆征的手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两个人贴得极近，林砚的膝盖撞上了骆征的腿，他闻到骆征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早晨的牙膏味和一点包子的肉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上的劲就松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骆征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哟，每一页画的都是我啊？”他终于看够了，把画本合上往林砚怀里一塞，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用一种认真又不认真的语气说：“说真的，你画得挺好的，有天赋。”
林砚把画本死死按在怀里，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烧得通红。
“这有啥的。”骆征开导他：“彼此彼此，我的隐私相册都给你看走了……”
“喂！”林砚慌忙捂他的嘴。
骆征相册里确实有一些……很特殊的照片，让林砚看了直呼骆征自恋——都是自拍，有的照片里大概是太热了，布料比较少，露出精壮的腰腹，看上去不那么保守，没有男德……
那天黑板旁边的倒计时被人用红粉笔更新了——“距离高考：1天”。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做最后一次动员。
他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废话，什么十二年寒窗苦读就为了明天，什么平常心对待正常发挥，什么你们是我带过最好（差）的一届。
林砚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支笔，在草稿纸的边缘画小人。这次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间网吧门口。他把其中一个人的头发画得格外蓬松，那就是骆征。另一个人的嘴角有一点痞痞的弧度，那是商浩。第三个人把自己画得很小，站在他们俩中间，像是在说“走吧”。
他嘴里哼着歌，是那首古风圈里很火的《三日XX》的调子，H大唱的，当然这个专辑的作者就是林砚本人，很少人知道，那时候古风圈刚兴起，是个新事物，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
旋律很轻，被讲台上班主任洪亮的声音盖得几乎听不见。骆征歪过头来，耳朵凑近他嘴边听了一耳朵，认出了这个调子，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骆征其实挺关注林砚，至少听过这张专辑里的所有歌。
那天晚上放学的时候，教学楼的走廊里全是抱着书和试卷往外走的人。有人在撕卷子，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抱在一起哭，有很多地方漫天考卷从空中飘出来……林砚站在教室门口，把书包甩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课桌。黑板上的倒计时还亮着，红色的粉笔字被黄昏的光照得有一点模糊。
明天就是高考了。他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三年，在这张桌子上趴了无数个午休，在骆征睡着时替他挡过无数次老师的视线。明天之后，这张桌子就不属于他了。
骆征从后面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发什么呆，走了。”
商浩在校门口等他们。他们约好了今晚去吃烧烤，当然，因为明天要考试，今晚没有酒，三个人一人开了一罐罐的雪碧，白色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在塑料杯的边缘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烧烤店的烟雾很大，肉串在炭火上被烤得滋滋地响，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被风吹散。商浩一个人吃了快二十串，嘴边沾了一圈辣椒油，骆征嫌他吃相难看，他立刻还嘴说骆征抢了他最后一串鸡翅。
林砚坐在他们中间，小口小口地喝着雪碧，看着他们俩拌嘴，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商浩问。
“笑你们俩。”林砚说，“明天就高考了，还抢鸡翅。”
“高考咋了，高考也不能耽误抢鸡翅。”商浩理直气壮。
骆征难得没有反驳他，拿起雪碧罐子跟林砚碰了一下：“干杯。”
“干杯。”林砚说。雪碧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甜。
沉默了一会儿，商浩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要密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诶，高考前夕，要不要疯一把，去网吧开黑？”
林砚差点被雪碧呛到：“你都知道是高考‘前夕’，黑网吧早就紧急关门了，谁敢开啊？怕查。”
“也是。”商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骆征，“不然我们骆少爷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
骆征踢了他一脚。商浩早有防备，椅子往后一滑躲开了，两个人在烧烤摊旁边差点扭打起来。林砚被他们逗得直笑，正要劝架，骆征忽然停下了动作，转头看着商浩，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分享一个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发现。
“你知道吗，小砚会画画哦。”
林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僵在那里。
商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有点过分，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的消息：“是吗？”他转头看向林砚，手里的羊肉串都放下了，“我以为他只会写歌？”
“宝藏男孩啊。”商浩的目光在林砚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双放在桌上的手上。那双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右手的中指侧面有一块因为握笔太久磨出来的薄茧。就是这双手，写出了那些歌，画出了把班主任画成猪的漫画。
商浩的目光停在那双手上，停了很久，久到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才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挪开了。
“画的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问骆征，语气恢复到了正常的嘻嘻哈哈，“让我看看。”
骆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画本——他什么时候拿走的？林砚根本没注意到。画本被翻到那一页，摊开在商浩面前。那头穿西装的猪和那个白T恤的少年，歪歪扭扭的对话框里写着“你——出去站着”。
商浩看了三秒，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他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隔壁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一边笑一边拍骆征的肩膀：“这画的是你吧——你看看这个头发——哈哈哈哈哈哈——太神了——”
骆征也跟着笑，笑得一点都不像被画成挨训对象的人，反而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就这个啊，你看，”骆征指着画，语气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你看这个猪，这是咱们班主任。”
林砚伸手去抢画本：“还我！”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让商浩看见画本中每一页都是骆征。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是商浩的手。商浩正要把画本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交叠了一下，商浩的手指很烫，像是刚被桌上的炭火温暖过。林砚没有在意，一把把画本夺回来，抱在怀里不给他们看了。
商浩收回手，把那只被林砚碰过的手指蜷起来，攥在手心里，不自觉地捏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雪碧，碳酸的气泡冲上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开，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明天还考试呢。”
三个人起身结账，深夜已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条影子交叠在一起，中间那条走得慢了一点，显得最矮，落在后面，实际上三个男孩都差不多高。
林砚抱着画本跟在骆征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个金黄色的轮廓。晚上的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地响。
明天就要高考了。明天之后，这张课桌，这间教室，这段感情……这三年——就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