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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毕业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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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八月中旬,林砚要去H州。
专辑卖得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那张专辑是他高考前和朋友几个月的心血——那是他们一伙儿人从高三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时间,一帧一帧地磨编曲,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歌词,深夜躲在被窝里用鼠标混音,那时候没现在方便,用的还是界面丑陋的CE,之后换AA了。
这张专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做出来了。
发布了,反响不错,H大的那首《三日XX》被三叔亲自转了微博,其他的也就那样,算是对得起辛劳。
然后,官博就宣布了要做义卖。
林砚算了算成本,还有可以捐出去的利润,他和专辑的制作人们商量着——捐文具,捐到西藏去。第一个原因当然是这张专辑的某些曲目和西藏有关。第二个原因,是他以前在骆征的手机里看过那些西藏的照片,雪山下面的小学校,孩子们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那些照片是骆征错过航班那次随手拍的,在骆征的相册里躺了好几年,骆征大概早就忘了。可林砚记得。他记得每一张。
义卖做得很简陋。把链接发在微博和贴吧里,就算成了。
那时候的互联网还很宽容,没有慈善资质的要求,没有人举报,当然也没什么好举报的,林砚很快搞定了一切,准备出发去H州发货,专辑的仓库在那。
出发去H州的前一星期晚上,他在群里随口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去杭州发货,顺便把义卖善后的事情对接一下,这几天没法上号LOL啦。
骆征回得很快:“你一个人去?”林砚说嗯。骆征说等一下,然后过了两分钟发来一条:“浩子,去不去横店?”商浩秒回:“去啊。”骆征说:“那行,杭州和横店挨着,一块儿去。毕业旅行。”
就这么定了。三个人,一个去H州发货,另外两个去横店玩。
复兴号的车厢很安静,轮轨摩擦的声音被压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他们买的是高铁软卧,一个包间四个人,他们占了三个铺位,第四个铺位是个出差的中年男人,上了车倒头就睡,呼噜打得像电钻。商浩低声骂了一声“这哥们儿打呼比我爸还猛”,然后放好了包。
三个人脱了鞋,在下铺围坐成一圈。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八月的阳光把稻田染成一片金绿色,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空调出风口吹着凉丝丝的风,商浩从包里摸出一袋薯片拆开,碎屑掉了一被子。
“先说正事。”林砚盘着腿,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手指划了两下,“第二天晚上的时间要留出来,约了一堆杭州的古风圈大佬吃饭。”
他把名单念了一遍。银X、304、灰XX、少XX——每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名单。商浩听到一半,手里的薯片停在嘴边,挑了一下眉毛:“展示人脉?”
“不是。”林砚说,手指继续往下划。
“就是。”
“不是。”林砚一脸无辜。
“就是。”
“行了,”骆征插进来,“谈正事?”
商浩被提醒了,哦了一声,随即又凑过来,脸上换了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不过说起来,我这边也有个饭局。第三天中午,我约了人,那家店是杭州有名的排队王,早上十点就开始排,排到下午两点才能吃上。我跟老板打了招呼留了位,你们必须跟我去。”
“什么店?”林砚问。
“H州XXXX,”商浩报了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得意,“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我昨天晚上刷大众点评刷了一宿,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七,差评只有一条说排队太久,我跟你们讲,这条差评我都能原谅,因为真的排太久了——”
“你就为了吃顿饭,还托了关系?”骆征靠在床铺边缘,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看着他。
“吃是人类最高级的追求,”商浩振振有词,“比打游戏高级。”
“放屁。”骆征笑了一声。
“你才放屁。”
林砚看着他们俩又开始拌嘴,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窗外隧道的光影一闪而过,车厢短暂地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的手机备忘录还亮着,往下划了两页,全是攻略。哪些景点值得去,哪些景点是坑,从H州到横店坐什么车最方便,影视城哪个景区有剧组在拍戏。他做这些攻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跟骆征和商浩说过,只是在每天晚上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打开网页,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他甚至标记了每一家店的营业时间,精确到早市几点开、夜市几点收。那时候还没有小红书,这一切多不容易啊……
因为他怕。怕这趟旅行搞砸了,怕有人不满意,怕以后再也没有下一次。
高中毕业了。不再是同桌了。以后见面要专门约了,而不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理所当然地坐在同一个人旁边,一转头就能看见他趴在桌上的后脑勺。这些念头林砚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但它们像空气里的尘埃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飘着。他做了这么多攻略,记了这么多笔记,不过是想让这趟旅行完美一点——再完美一点。好到他们觉得值了。
骆征忽然把手机翻了个面,亮给两个人看:“酒店订了。”
林砚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订的是大床房?”
“嗯,三人间不好找啊,大床房便宜。”骆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三个人挤一张大床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都是兄弟,有啥问题?”
“我没问题啊。”商浩举手,然后转头看着骆征,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怕你有脚臭。”
骆征把手机扣在被子上,一条腿伸直,脚尖差点戳到商浩脸上。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邪气的笑,语气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故意逗他:“我脚臭不臭——你还能不知道?”
商浩一巴掌把他的脚拍开,力道之大,啪的一声在包厢里弹了一下:“呕——恶心!喂小砚吃,他喜欢!”
林砚整个人往旁边一缩,后背撞上了床铺边缘,满脸黑线地把他的脚推开:“大可不必,也没那么喜欢——”
骆征哈哈大笑,收回脚盘在身下,整个人笑得往后仰。商浩在旁边起哄,说他袜子有个洞,骆征低头看了一眼说哪有洞,商浩说右脚那只,骆征脱下来一看压根没有,被骗了,自己也没忍住笑骂了一声。
林砚抱着膝盖坐在被子堆里,看着他们两个人闹。窗外的田野还在飞速后退,阳光从车窗的百叶窗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落在他们身上。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地上的薯片碎屑滚来滚去。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得不像是真的——三个人挤在高铁包厢的地板上,周围是皱巴巴的被子、拆开的零食包装和散落一地的攻略笔记,空气里混着薯片的油香和空调的冷气,商浩的笑声震得隔板都在颤,连那个熟睡的第四号陌生人都隐隐约约有醒来的迹象。
他想要的不多。就是这些。这些回忆。
高铁继续往南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稻田变成了竹林。他们的行程表在林砚的手机备忘录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精确到每一个小时。第一天发货,第二天面基,第三天去商浩说的那家排队王,第四天湿地公园,第五天横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按灭,反反复复地确认每一个时间点,好像生怕漏掉什么。
他很怕漏掉什么。怕漏掉一个景点,怕漏掉一顿饭,怕这趟旅行不够满——不够满到让他们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值得回忆。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是怕旅行结束,还是怕旅行结束后那种空落落的、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感觉。高中三年,他从来没有为“见骆征一面”发过愁,因为每天十几个小时雷打不动,他就坐在靠窗那个位置的左边,近到能闻见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要坐高铁、订酒店、提前好几天在群里问“你们要不要一起走”,才能换来一次三个人挤在地板上抢薯片吃的下午。
骆征和商浩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他们以为林砚就是细心,就是爱做攻略,就是喜欢把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们不知道林砚备忘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其实是一张被他翻译成了旅游攻略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他们三个人就这么挤在车厢地板上,从行程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贴吧的八卦,又从八卦聊回了行程。复兴号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窗外面忽然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暗,车厢顶灯自动亮起,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隧道很长,车轮的嗡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轰隆隆地响,像一场没有雷声的暴雨。
“说好了啊,”林砚在隧道的声音里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两个人,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这趟人生的旅程,我们三个,谁都不准鸽。”
“谁鸽谁是狗。”商浩举手。
“你上次放我鸽子的时候就成狗了。”骆征说,“前天晚上,网吧?给爷学狗叫。”
“那次不算,那次是我妈——”
隧道过了,车厢重新亮起来。阳光从车窗涌进来,刺得三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林砚把手机收起来,备忘录里所有的行程都核对完了。他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H州方向的指示牌,嘴角弯了一下。
他偷偷希望这趟旅行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