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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魏家庄旧宅 ...


  •   这三个字像被时光啃噬过的骨骸,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风从村庄深处吹来,带着家家户户晚饭的炊烟气味,混杂着牲畜的草料香和泥土的湿冷,是一种阔别了三十二年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魏渊站在车辕旁,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半掀的车帘,静静地望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上挂着几只空荡荡的鸟巢,在暮色中像沉睡的眼窝。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端着一盆潲水走出来,看见停在路边的青布马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了魏渊那张虽保养得宜却已显年岁的脸上。

      她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像是要从记忆的尘埃里辨认出什么。

      “你是……魏家三郎?”她试探着问,声音因为苍老而有些沙哑。

      魏渊这才缓缓下了车,双脚踩在坚实的故乡土地上,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从脚底升起。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色棉袍,对着老妇人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甚至带了几分长年离家之人的拘谨与不安。

      “正是晚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您是王婶吧?离家多年,没想到婶子还认得我。”

      他没有自称“咱家”,也没有带出半分宫里的腔调,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在外漂泊多年后还乡的游子。

      王婆见他态度如此谦和,毫无京城大人物的架子,心里的戒备顿时松懈下来,紧绷的嘴角也舒展开了。

      她将潲水盆放在脚边,走上前来絮絮叨叨地说:“哎呀,真是三郎回来了!这可……唉,你家这宅子,荒了怕是有十年了。你大哥一家子早年搬去了府城,再没个音信。这地儿啊,平时也就我们这些老邻居帮忙看着点,不让村里那些野孩子进去捣乱,不然早就塌得不像样了。”

      她的目光在魏渊身上打量,似乎想从他干净的衣着和平静的神态中,窥探出这些年他在那吃人的地方究竟过得如何。

      “有劳婶子费心了。”魏渊连声道谢,从袖中自然地摸出几个沉甸甸的铜钱,不由分说地塞进王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一点心意,给婶子和王大叔打壶酒喝。往后,我这孤家寡人,还要婶子多照应呢。”

      王婆推辞了两下,那铜钱的分量却让她无法拒绝。

      她最终还是紧紧攥住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三郎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应该的。”

      寒暄过后,魏渊让墨九去推那扇早已破败的宅门。

      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呀”长鸣,仿佛惊醒了沉睡十年的时光,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腐木、尘土和枯草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晚风中瑟瑟摇曳,像一片微缩的草原。

      正屋的屋顶塌陷了一个大洞,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和房梁,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两侧厢房的窗户纸早已被风雨撕扯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棂,风一过,便发出鬼魅般的“呜呜”声。

      墨九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这种地方,连个遮风避雨的所在都没有。

      魏渊却像是没有看到这满目疮痍,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的每一寸角落,从那口枯井,到墙角那棵半死的石榴树,最后停在了一把倒在墙根、锈迹斑斑的锄头上。

      他挽起袖子,走过去,捡起那把锄头,掂了掂分量,便开始一下一下地清理院中的杂草。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但每一锄下去,都稳得像是在丈量土地。

      那不是急于求成的清理,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与这片土地重新建立联系的方式。

      墨九上前一步,想从他手中接过农具,却被魏渊一个摆手制止了。

      “你去村里走一趟。”魏渊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很清晰,“买些米面粮油、被褥炭火。再雇两个短工,要手脚勤快、老实本分的,明日一早过来帮忙修屋顶。记住,工钱给足,别让人说闲话。”

      “是,先生。”墨九领命而去

      天色很快就完全暗了下来。

      魏渊从马车里取来一盏油灯,点燃后,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将灯放在正屋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八仙桌上,打了些不知存放了多久的井水,用布巾细细擦拭着桌椅上的厚重积灰。

      灰尘在灯光下弥漫飞扬,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却毫不在意,仿佛正在擦拭的不是一件旧家具,而是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就在他专心忙碌时,院墙那处塌陷的缺口,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魏渊的动作瞬间一顿。

      他擦拭桌面的手停在半空,而另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他缓缓转过身,屏住呼吸,像一只警觉的猫,缓步走向那片黑暗。

      借着从屋内透出的微弱光亮,他看见墙角蜷缩着一个瘦小无比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在初冬的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的脸脏得看不清本来面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充满了戒备与饥饿。

      那孩子看到魏渊走过来,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野兽。

      但他没有跑,只是更深地往墙角里缩了缩。

      魏渊在他三步之外停下,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将声音放得极其平缓,以免惊吓到这个小东西:“你是谁家的孩子?天都黑了,怎么还在这里?”

      孩子不回答,只是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最终,在他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不属于孩童的、近乎冷酷的评估。

      魏渊的目光与那孩子对视片刻,没有再逼问,而是缓缓站起身,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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