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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3-36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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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婚后的日子,是林婉二十三年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每天早晨,陆胜五点半起床出操,她还在睡。他走之前会做一件事——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开水,杯子上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今天降温,多穿点。”
“我想你了。”
林婉醒来的时候看到这些纸条,会笑很久。她把纸条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盒子越来越满,她的心也越来越满。
白天陆胜在团部上班,林婉在文工团排练。中午他们会在食堂碰头,一起吃午饭。陆胜每次都把菜里的瘦肉挑到她碗里,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一半给她,盯着她把饭吃完才肯走。
“你又瘦了。”这是他每次见面的开场白,风雨无阻。
“我没有。”这是她的标准回答。
“你有。你看你手腕。”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在她手腕上比了比,“上次我两只手能圈住,现在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还是一只手就能圈住。”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在汇报军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林婉被他逗得又气又笑,伸手捶他,他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然后起身去给她打汤。
晚上是他们最期待的时间。
陆胜下班后会直接回家——林婉坚持把那间宿舍叫“家”,不是“宿舍”,是“家”。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脱外套,而是找她。她在厨房做饭,他就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不说话,就那么抱着,抱很久。
“菜糊了。”林婉说。
“糊了也能吃。”他说,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胡茬扎得她痒痒的。
“你放开,我要关火。”
“不放。”
“陆胜!”
“叫老公。”
林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结婚快一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叫“老公”,总觉得这两个字太亲密了,亲密到会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舌头打结。
“快叫。”陆胜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和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叫了我就放开。”
林婉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公。”
陆胜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他把她转过来,双手撑在她身后的灶台上,把她困在自己和灶台之间。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瞳孔发亮,烧得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
“再叫一次。”他的声音哑了。
林婉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微微颤抖的下颌,看着他额角渗出的薄汗,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甜蜜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满足感。
“老公。”她叫得比刚才大了一些,也自然了一些。
陆胜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锅里的菜彻底糊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吃那道菜,但他们都不在乎。
第三十四章
婚后一个月,林婉发现陆胜有一个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习惯——他喜欢看她。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把目光黏在她身上、怎么都撕不下来的看。她在梳头,他靠在门框上看她,一看就是五分钟,眼睛都不带眨的。她做饭,他坐在餐桌前看她,手里的报纸翻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背影。她看书,他躺在床上看她,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像个偷吃到糖的小孩。
有一次林婉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书问他:“你到底在看什么?”
陆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看你会不会消失。”
林婉愣了一下。
“有时候我早上醒来,看见你躺在我旁边,会觉得这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伸手摸摸你的脸,确认你是热的,是软的,是会呼吸的,才敢相信你真的是我老婆了。”
林婉放下书,走过去躺到他身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在他心口画了一个心形。
“我在这儿。”她说,“哪儿都不去。”
陆胜的手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但就是怕。”
林婉后来才慢慢理解,他的“怕”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来自本能的恐惧。他是一个在战备状态下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他见过太多来不及说再见就消失的人和事。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确定的,没有什么是留得住的。而她,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抓住的东西,所以他抓得特别紧,紧到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心疼他。
这种心疼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深刻的、感同身受的理解。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恐惧——她也怕失去他。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她比他更清楚未来的不确定性,她知道历史的大方向,但她不知道那些具体的、细小的、致命的变数会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降临。
所以他们拼命地抓住彼此。不是出于不安全感,而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和对彼此的确信——正是因为知道一切都会消失,才要在它还在的时候用尽全力去珍惜。
第三十五章
1978年8月底,林婉收拾行李准备去京市报到。
行李很简单:一个旧帆布包,一个蛇皮袋。帆布包里装的是衣服和日用品,蛇皮袋里装的是书和笔记本——那些她花了近两年时间整理的、关于这个时代各种信息的秘密笔记。
陆胜帮她把行李提到火车站,买了站台票,一直送到车厢门口。他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把帆布包放到行李架上,然后站在过道里看着她。
车厢里人来人往,送站的、上车的、找座位的,嘈杂得像菜市场。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白杨树,一动不动,目光始终钉在她脸上。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军区只有一部电话可以打长途,她到了京市之后要先找到学校的公共电话,打到他办公室,约好时间再打一次。这个过程很麻烦,可能需要好几天才能通上一次话。
“嗯。”
“写信。每周至少一封。”
“嗯。”
“好好吃饭。”
“嗯。”
“不许瘦。”
“嗯。”
陆胜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列车员吹响了哨子,催促送站的人下车。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快,不到一秒钟,嘴唇贴上就离开了,快得像蜻蜓点水。但那个吻的力气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额头被烫了一下。
他转身大步走向车门,跳下火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看着她。
火车汽笛长鸣,车厢猛地一震,缓缓启动了。
陆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窗户一点一点从眼前滑过去。她坐在窗户边上,冲他挥了挥手,嘴巴动了动。这一次他看懂了她说的话,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一个字。
“好。”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远,陆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的烟雾里。林婉转过身,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很久。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离别,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第三十六章
京市外国语学院,1978年9月。
林婉走进校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不是因为她没见过大学——她前世见过更现代化的校园——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在中断了整整十年之后,第一批通过高考选拔的大学生走进了校园。他们是幸运的,也是背负着巨大期望的。
校园里到处是兴奋的、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脸。有人穿着军装,有人穿着工装,有人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暗夜里被点燃的星星。
林婉被分到了英语系一班,全班三十二个人,年龄从十六岁到三十二岁不等。她二十三岁,算是中间偏小的。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水泥地,墙壁上刷着白灰,有的地方已经斑驳脱落了。她的铺位是上铺,床板很硬,铺了一层薄褥子还是硌得慌。
她铺好床,把东西归置好,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前,投了一枚硬币,拨了陆胜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是我。”林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到了。刚安顿好。”
“宿舍怎么样?”
“八个人,上下铺,有点挤,但还行。”
“吃得惯吗?”
“不知道,还没吃。”
“去吃。现在就去。”
林婉笑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耳语:“我想你了。”
林婉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电话那头他沉稳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很远,但又很近很近——远到要坐两天一夜的火车才能见到,近到隔着电话线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也想你。”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约好了下次打电话的时间——每周三晚上七点,她会准时等在公共电话前,他会准时等在他办公室的电话机旁。一周一次,雷打不动。
林婉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发了很久的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脚前,橘红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长长的矩形。她看着那片光,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皮盒子——她把那些信和纸条都带来了。她打开盒子,拿出最上面的那张纸条,是陆胜今早塞在她包里的,写着:“林婉,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