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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七章

      女儿半岁的时候,陆胜做了一件让林婉震惊的事。

      那天他从军区医院回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林婉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不是深,是空。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洞。

      “怎么了?”她问。

      陆胜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婉开始心慌,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他身体出了问题?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是不是部队有什么变动?

      “林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我今天去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林婉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手术?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陆胜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歉疚,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潮水一样涌动的情感。

      “结扎。”他说。

      林婉愣住了。

      “你说什么?”

      “输精管结扎。”陆胜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但林婉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以后不会再生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下青黑的痕迹,看着他鬓角冒出的白发——他才三十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陆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但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被箍得发白。

      “因为跟你商量,你不会同意。”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会说‘不用’、‘没关系’、‘我可以吃别的’。但林婉,我舍不得。”

      林婉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生念念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着。”陆胜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才说出来的,“你在里面疼了十个小时,我听见你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我在外面站着,站了十个小时,一步都没离开。我把走廊的墙皮都抠掉了。”

      林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想再让你经历一次了。”陆胜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把眼泪咽回去了,连同所有的心疼和歉疚一起咽进了肚子里,“念念一个就够了。我们有女儿了。我不想你再受那种罪。”

      林婉哭出了声。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产后那段时间,她的身体恢复得不算快,坐月子期间陆胜请了半个月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连夜里女儿哭了都是他起来哄的。他怕她落下月子病,连凉水都不让她碰。他说过一句话,她当时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才想起来。

      他说:“林婉,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你生第二个了。我宁可不要儿子,也不要你再受一次罪。”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打了他一下。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认真到偷偷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认真到瞒着她一个人承受了手术的疼痛和风险,认真到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告诉她——你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比儿子重要,比传宗接代重要,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林婉哭了很久,哭到后来陆胜慌了,把她抱在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别哭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林婉哭着捶了他好几下,捶得又急又重,但捶在他坚硬的胸肌上,不疼不痒,反而像是在撒娇。

      “你混蛋。”她哭着说,“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去做了,你问过我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问过你。”陆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心疼和歉疚,“我问过你好几次,还要不要再生一个。你每次都说不急,再等等。但你的身体等不了。你刚生完念念的时候,医生说你盆骨条件不太好,生第二胎可能会有风险。我记着呢,记了一年多,一天都没忘。”

      林婉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他,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脸像隔了一层雾,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淬过火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歉疚,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小心翼翼的、笨拙到让人想哭的爱。

      “你记了一年多?”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一天都没忘。”陆胜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线,力道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你身上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生念念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你产后第一次下床是什么时候,你月子里的每顿饭吃了什么,你第一次抱着念念笑是什么样子。我都记得。一天都没忘。”

      林婉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因为紧张和心疼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才二十四岁,他三十岁。他们还很年轻。但他已经有了白头发。

      她伸手摸了摸他鬓角的那几根白发,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白头发很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疼。

      “陆胜。”她轻声说。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陆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他说,“你现在说了。”

      林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指在他心口画了一个心形。

      “你是。”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我说的。谁都不许反驳。”

      陆胜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头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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