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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田石
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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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休息的周日。
还在努力工作的江川被一通电话打乱了进度。
是母亲打来的。
江川接到了母亲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刻着一块新的石头。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青田石，质地特别的细腻，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最后一批石头。
手上的石头慢慢有了形状，他刻的是一个人形，还没刻脸，但轮廓已经出来了——是沈砚秋，低着头的沈砚秋。
刻刀在石头上慢慢地游走，一刀接着一刀，石粉细细地落下来，积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
电话突然响了，他放下刻刀，接起来。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若有若无的很是模糊——老家的信号一直不是太好。
“川儿，老屋要拆了，采石场也关了，你回来一趟吧。”
他愣了几秒。老屋要拆了？那座他从小长大的石头房子，屋后那座他捡了二十年石头的山，也要没了？
“什么时候拆？”他问道。
“下个月。村里说都要拆，统一盖新的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明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块刻了一半的石头，发了一会儿呆，顿时没有了继续刻下去的念头。
他小心翼翼的把它收好，放回架子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老屋后面的那座山，想起小时候在石头堆里跑来跑去的样子，那些石头，那些日子，都要没了。
第二天一早，他坐火车回青田。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从北方的平原到南方的丘陵，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的变化。
他看着窗外，想起了小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是去杭州，是林昭老师带他去看展。
那也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一直看着窗外，什么都是新鲜的。
可是，现在他看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老屋、采石场、还有那些石头。
车厢里的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一直在玩一个玩具车，呜呜地叫着。老人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川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看向了窗外。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刚好赶上了最后一辆从县城到镇上的大巴车。
母亲依旧在那个老路口等着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那里一直张望。
看见大巴车停了下来，母亲连忙向前走去，看见他后，母亲眼眶红了红，没说话。他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说：“走吧。”
母子俩顺着破旧的洋灰路走了二十分钟，才到了老屋。
老屋还是那座老屋，石头垒的墙，青瓦的屋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屋后的那座采石场，已经长满了草。
他站在屋后，看着那片荒草，想起小时候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想起父亲蹲在石头堆里刻东西的背影。
母亲站在他身后，说：“采石场去年就关了。石头没了，人也就走了。”
他没说话，蹲下来，拨开草丛，捡起了一块石头，青田石，灰白色的，不大，但质地很好。
他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进了口袋。
母亲不解的说：“你捡石头干嘛？屋里有的是。”
他说：“这块是我小时候捡的第一块石头。”
母亲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晚上，母子俩坐在屋里吃饭，昏暗的灯光照着屋里黄黄的，照出一小圈光，其他的地方都是暗的。
母亲做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一直看着他吃。
他说：“妈，你也吃。”
母亲说：“我看着你吃就行。”
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母亲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极了石头的纹理，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死后的那些年，母亲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去砖窑搬砖，去工地做饭，去学校洗碗。
那些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说：“妈，以后我养你。”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隐隐有些泪花。
吃完饭后，他和母亲聊了好久，聊到了以前，聊到了未来，同样也聊到了她，一直到困意来了才结束。
第二天，他去采石场捡了一整天的石头。大大小小的，装了满满一蛇皮袋。母亲问他捡这么多干嘛，他说：“刻东西，刻老家。”
第三天，到了回北京的时候了，母亲送他到镇上的站点。临上车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说：“那个姑娘，你什么时候带回家让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母亲继续说道：“前天晚上你提起她的时候，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母亲又说：“你爸要是活着，肯定高兴。他当年就希望你接着刻石头，别像他一样，下煤矿。”
他点点头，上了车。
大巴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看着老家的山一点一点的后退。
他想起林昭说过的话：“刻石头的人，一辈子都要刻，别停下来。”
他没停，他一直都在刻，一直都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