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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别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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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回到家里以后。
他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他想起她说的“不是你的事,是我的事”。
他知道她是想保护他。但他也知道,这事跟他有关系。
第二天,他接了个大活——去山西的一座寺庙雕佛像。半年,报酬有好几万了。
打电话的是寺庙的住持,一个声音很苍老的和尚。和尚说,他们有一尊佛像坏了,需要修复,问他愿不愿意来。他问了问情况,又问了问报酬。
和尚报了一个数,他算了算,挺划算的。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给沈砚秋发了消息:“我要去山西,半年。”
她回:“什么时候走?”
他回:“下周。”
她回:“哦。”
他等她问为什么,但她没问。
出发前一天,他去研究所找她。她在实验室,隔着玻璃窗看见他。
出来后,两人站在门口,都没说话,互相看了半天。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毛衣,看起来很暖和。他穿着那件旧外套,有点薄,但习惯了。
他先开口:“我要去半年。”
她说:“我知道。”
他说:“等我回来。”
她说:“好。”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江川。”
他回头。
她说:“别停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少见的笑:“你也是。”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工作室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说的“别停下”。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别停下刻石头,别停下跑步,别停下想她。
他想:不会停的。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了行李,背上那个旧背包,去了火车站。
去山西的火车上,江川看着窗外,想起了很多事。
窗外是北方的平原,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叶子都掉光了。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车厢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有点闷。
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的后退。
他想起了青田的清明。
每年清明,母亲会带着他去给父亲上坟。坟在山上,要走很久。
山路两边都是梯田,种着各种茶树,清明的时候茶叶正嫩,绿色的,一层的一层的铺到山顶。
风里飘有茶香,还有泥土的味道。走累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儿,喝口水,看一看远处的山。
母亲从不烧纸,只带一块石头——这是老家的规矩,石匠的儿子,用石头祭父亲的。
父亲的坟前已经有很多石头了。大大小小的,堆了一堆。有些是他放的,有些是母亲放的。
他每次去,都会带一块新石头,放在坟前,然后说:“爸,我来看你了。”
父亲死的那年他才十岁。他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眼睛肿着。
他问怎么了,母亲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哭。母亲的眼泪滴在他头上,湿湿的。
后来他才知道,煤矿瓦斯爆炸,父亲没能上来。
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不多——一套磨损的刻刀,一尊没刻完眼睛的石猴,还有一句话:“石头底下压着的,不一定都是草,也可能是种子。”
他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一直记得。
后来他自己把那石猴的眼睛刻完了。刻完之后,他手抖了很久。不是因为刀快,是因为他知道,这两刀下去,父亲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想起母亲送他上大学那天。
村口,母亲站了很久,一直看着他走远。他回头看了三次,母亲还在。
第一次回头,母亲站着;第二次回头,母亲站着;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在擦眼睛。他没第四次回头。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那天回家后哭了很久。邻居告诉他,母亲说:“他爸要是活着,该多好。”
火车经过一个隧道,窗外黑了。
他看着车窗上的倒影,看见了自己。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是一个人,还是刻石头。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满意,但母亲说,父亲会高兴。
他又想起了沈砚秋。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隧道过了,窗外又是山。山是秃的,黄土高原的样子,和青田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要是能和她一起来就好了。
火车足足开了大半天,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平原变成山地。
他看着窗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坐火车。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跟着林昭走。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刻一尊佛像。
到山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寺庙在山里,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车,再走半个小时的山路。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和尚们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在寺庙的角落里。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自己的工作室差不多。他把行李放下,坐在门口的门沿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山里的星星很亮,比北京要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盐。
他的心里一直想着她:她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在宿舍里,或者在实验室,或者在跑步。不知道她今晚跑不跑。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没信号。他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信号。
他把她比作夜空中的一颗星星,一直看着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了林老师,想到了那封信。
他拿出那封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破了。他把信小心地叠好,重新放回背包的口袋里。
林昭是高中美术老师,省美院毕业的,来青田支教。那一年他高二,第一次知道原来画画也可以考大学。
林昭发现他,是因为他画的一双手。那节课他让大家随便画些什么,他画了母亲的手——洗碗洗得发白,骨节突出,但线条温柔。
林昭站在他的背后看了很久,课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林昭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画具。
墙上挂着他自己的画,山水,人物,都有。林昭让他坐下,自己靠在桌边,问他:“你学过画画?”
他摇头。
“那你以前干什么?”
“刻石头。”
林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应该学美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做的事,是有价值的。
后来林昭自掏腰包,带他去杭州看了雕塑展。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开青田,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雕塑大师作品。在罗丹的《思想者》复制品前,他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林昭问他:“看懂了吗?”
他摇头。
林昭说:“那你在看什么?”
他说:“在想,他的手怎么刻出来的。”
林昭笑了:“你是真干这行的料。”
林昭死于车祸,三十一岁。
他赶回去参加葬礼。灵堂设在老家的一间空房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个遗像,几个花圈。
信上写着:
“江川,这钱是我攒的,本来想等你毕业再给你。万一我出什么事,你先拿着。记得,刻石头的人,一辈子都要刻,别停。”
他把那封信一直带在身边,直到现在。
他躺下,闭眼,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尊佛像。
那尊巨大的佛像,还没刻完。
佛像的脸是慈悲的,低垂着眼睛,像在看着什么。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林昭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低垂着,看着什么。
他想:老师,我没停。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枝沙沙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山里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忘记时间。但她一直在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