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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六百公里之外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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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石庙,一到冬天,寒冷就来得特别的早。
江川每天的工作就是修复一尊十几米高的佛像。他搭着脚手架,一点一点地刻。
从早上刻到晚上,手磨破了就缠上胶带继续。胶带缠得很紧,防止伤口裂开,但久了也会发痒。
后来来了几个当地的工人,话不多,干完活就喜欢喝酒。
他不喝酒,于是干完活就回屋,每天给沈砚秋打电话的时候成了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电话里,他聊天气、聊工作、聊今天在山里跑了多远。
她说她在做实验、写论文、周三还坚持去夜跑。
他说:“我这儿天天抬头看佛,佛低着头看众生。我就在想,众生里有没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量子纠缠是不分距离的。你动一下念头,我这边波函数就坍缩了。”
他听不懂,但他笑了。他说:“你那些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她也笑了:“听不懂就对了。懂了就不是量子了。”
有一天他突然问她:“你爸还找你吗?”
她说:“找,我妈说他问过我几次,问我住哪儿,吃得好不好。”
他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挺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回家吗?”
她想了很久,说:“有时候想。但也不想。”
他问:“为什么?”
她说:“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想起自己离开青田那天,母亲在村口站了很久。他说:“我懂。”
山里的信号不好,有时候两人打着打着就断了。断了就等一会儿,再打过去。
她总是接,不管多晚。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北京多得多。
他忽然想,她说的那个量子纠缠,是不是就像这些星星——离得很远,但互相看着。
他给她打电话,说了这个想法。她笑了,说:“你这个比喻,比我讲的都好。”
他说:“是吗?”
她说:“嗯。因为它是你的。”
他笑了。风吹过来,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
北京,研究所的宿舍,深夜十一点。
沈砚秋刚改完论文,站起来走了几步。十二平米的房间,走几步就到头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楼下有个小操场,白天有人跑步,晚上没人。操场上的灯还亮着,照出一片空地。她忽然想下楼跑一圈。但看看时间,算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没,刚改完论文。”
母亲回:“别太累。”
她回:“知道。”
母亲又发:“你爸今天又问你了。”
她没回。
母亲又发:“他就是嘴硬,心里其实老惦记你了。”
她想了想,回:“我知道。”
放下手机,她继续站在窗前。窗外是对面楼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
亮着的那几扇,能看见人影晃动。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走来走去。都是普通的生活。
她想起江川说过的话:“够活。”这两个字,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怎么才算够。
她以前什么都有——钱。但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她的,还是沈鸿远女儿的。
现在她大多数都没有了,只有这十二平米,和桌上那朵玉兰花。但她觉得,这些东西,是她的。
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依旧是天花板上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还觉得不习惯。现在看久了,反而觉得亲切。
这是她的裂缝,她房间的裂缝。
她想起江川的手,想起他说“别停”时候的表情。她忽然有点想他。
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睡了吗?”
过了很久,他回:“没。在想事情。”
她问:“想什么?”
他回:“想你说的那个量子纠缠。”
她笑了,回:“想明白了吗?”
他回:“没有。但想的时候,觉得离你近一点。”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的手,想起他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六百公里,也没那么远。
睡着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