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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千里马与伯乐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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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江川在山西已经待了四个月了,这一天,庙里来了一位访客。
那天是四月中旬了,春天来了,山里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早上起来,阳光照在院子里让人懒洋洋的,江川吃完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照例去大殿里,爬上脚手架,继续刻那尊佛像。
如今被修好的佛像的脸,严肃中透着柔和,栩栩如生。
他刻着衣衫,刻得很慢,每一刀都是想好后再刻。刻刀在石头上走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石粉细细地落下来,飘在空中,被阳光照着,像细小的金屑。
他从小就喜欢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让他安心。
中午的时候,一个和尚来喊他,说有人找。
当时他还好奇,想往常一刻就是一天,也没有人过来找呀。
他下来,看见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看着五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那人正抬头看着佛像,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的。阳光从大殿门口照了进来,照在那人身上,长长的。
江川走过了去,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脸很瘦,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他看着江川,说道:“你是刻佛像的师傅?”
江川点点头。
“我叫陈远,做收藏的。”那人伸出手。
江川握了握。手很干,很暖,不像是第一次握陌生人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茧。
陈远又抬头看着佛像,说:“我来寺里好几天了,每天来看这尊佛。今天才听说,是你在修刻。”
江川没说话。
陈远说道:“我看到过很多佛像,从没见过这种手法。旧的还是旧的,但好像又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川想了想,说:“我只是顺着它的意思刻。”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顺着它的意思刻?这话有意思。”他围着佛像转了一圈,又说,“你知道这佛像是哪个朝代的吗?”
江川说:“唐代。”
“对。”陈远点点头,“唐代的佛像,线条圆润,神态慈悲。你修的这些衣纹,跟原来的完全一样,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说不出来,但能感觉到。”
江川没说话。
陈远看着他,说:“你叫什么?”
“江川。”
“江川,”陈远念了一遍,“我记住了。你在北京有工作室吗?”
“有。很小的。”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回北京来找我。我想看看你别的作品。”
江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陈远,收藏家,下面有电话和地址。名片是白色的,纸质很好,摸起来很厚实。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陈远又看了他一眼,说:“好好刻。你是有东西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江川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陈远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一边走一边看四周的风景。
晚上回到屋里,他把名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灯光下,那张名片很白,上面的字是烫金的,闪闪发亮。
旁边一个工人凑过来,说:“老陈啊,大收藏家,他看上你了,你发达了。”
江川没说话,把名片收好。
他想起林昭说过的话:“你是真干这行的料。”又想起父亲说的:“石头底下压着的,不一定都是草,也可能是种子。”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想给沈夕瑶打个电话,可是太晚了,怕她睡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继续刻佛像。还是那个节奏,很慢,很稳。但心里好像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某种说不清的踏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沈砚秋发了消息,但信号不好,发不出去。他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格信号。
过了好久,消息发了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可能是她在忙。
下午继续刻佛像。太阳落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
“昨天收到了一个收藏家的名片。”他说。
“谁?”
“陈远。他说回北京让我去找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远?我听说过他,很有名的收藏家。他看上你了?”
“他说想看看我别的作品。”
“那你去吗?”
他想了想,说:“去。”
她说:“去。你应该去。”
他没说话。
她说:“你刻的东西,值得被看见。”
他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
……
那一天,她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
沈砚秋的论文在国际顶刊发表了。
消息传开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她正在做实验,调整一个参数,调了很久都不对。
导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脸上带着笑。导师说:“砚秋,恭喜你。”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仪器,接过杂志。是那本顶刊的最新一期,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个大字,下面是一张图片,跟她的研究没关系。
她翻开目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砚秋三个字,印在纸上,她看着字,感觉有点不真实。
导师说:“这是咱们所今年第三篇顶刊,你是最年轻的,好好干。”
导师走后,她拿着那本杂志,看了很久。她翻到自己的论文那一页,看着那些熟悉的图表和文字,忽然有点想笑。写了那么久,改了那么多遍,终于变成印在纸上的字了。
同事小林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砚秋,你太牛了!”
她笑着说:“嗯。”
消息传开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祝贺的同事,有想合作的老师。
她应付了一下午,到下班的时候,嗓子都哑了。她喝了很多水,还是觉得干。
但真正的麻烦是在第二天开始的。
先是专业媒体的采访。打电话来的人很客气,问她的研究内容,问她的学术背景,问她对未来的展望。她一一进行了回答,很配合。
然后是大众媒体。打电话来的人更热情了,问的问题也更奇怪——你多大了?结婚了吗?你爸爸是那个房地产商吗?
她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的论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记者笑了,说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后来报道出来,标题是《“富二代”女科学家:我爸看不懂我的论文》。
她看到报道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小林把手机递给她,说:“你火了。”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吃她的饭,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
晚上,母亲打电话来。母亲说:“你爸看了那篇报道,一个人坐了好久。”
她说:“生气?”
母亲说:“不是生气。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后来跟我说,他确实看不懂你的论文。”
她没说话。
母亲说:“他不是不高兴,他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挣了多少钱,是把你养成了我配不上的样子。”
她想:爸,你没配不上我。是我跑得太快了,没等你。
那段时间,采访、约稿、讲座邀请纷至沓来。她配合但不主动,能推就推。
有一次,一个记者问她:“作为年轻女性科学家,有什么想分享的?”
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做实验,写论文,跑步,睡觉。”
记者不甘心:“您父亲是知名企业家,这对您的科研有帮助吗?”
她看了记者一眼,说:“不知道。”
记者写进去了。后来她看到那句话,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