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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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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之后,江川逐渐变得有名了。
先是采访。有艺术杂志的记者来,问他的创作理念,问他为什么刻石头,问他小时候的经历。
他不太会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沉默很久。但记者很满意,说这种沉默反而有深度。
记者走后,他觉得比刻一天石头还累。
然后是饭局。陈远介绍他认识一些人,都是艺术圈里有名有姓的。
他坐在饭桌上,听着那些人聊天,偶尔被问到,就简单说几句。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但不得不去。饭桌上的人说话都很有水平,但他听不懂。
然后是藏家的邀请。有人请他去工作室参观,有人请他吃饭,有人想买他的作品。
他一一应付,回到家已经很晚,累得不想说话。有时候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那些没刻完的石头,发很久的呆。
他去跑团的时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少。有时候周三想去,但临时有事,去不了。
有一次约好和沈砚秋吃饭,他答应了。那天下午,陈远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重要藏家想见他,问他能不能过去。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她在餐厅等了他一个小时,菜都凉了,他还没来。
她给他打电话,他说还在谈,让她先吃。她挂了电话,自己吃完,结账,回家。
晚上他打电话道歉。她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听不出她的情绪,但他知道她不高兴了。
他说:“以后不会了。”
她说:“你不用保证。你该忙就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砚秋,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她说:“我没等。我跑我的。你跑你的。”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她说的“跑我的”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失望。
第二天,他推掉了一个饭局,去跑团。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有点远,有点客气。
跑完回来,他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跑累了。”
他知道不是。但他没问。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是不是真的变了。他不想变,但好像很多东西都在变。
晚上躺在床上,他做了一个决定,搬家,是的,随着作品的卖出,他的生活也不用过得那么拮据了。
可是她感觉他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他想要改变。
那天晚上他就在手机上看了一个房子,是个单人公寓,在她的研究所附近。
他很满意。
第二天,他直接约了中介看了房子,下午的时候叫了一个货拉拉就把家搬了过来。
……
周三夜跑,沈砚秋一个人去的。
她到的时候,江川还没来。她站在人群里,听大家聊天。
李维安在说他最近跑的一个马拉松,跑了三小时五十分,PB了。
粉衣女孩在抱怨工作累,说加班加得没时间跑步。
胖子在炫耀新买的跑鞋,说花了两千多,踩屎感特别好。她听着,没说话。
七点二十五,江川还没来。她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七点半,开跑。她跟大家一起跑出去,但跑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跑到三公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跑在最前面,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
她继续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到五公里的时候,腿开始酸了。
她想起江川说过的话:“你手这么凉,跑完别停,慢慢走一段。”
她放慢了速度,开始慢慢跑。
跑到八公里的时候,经过那片芦苇。夏天了,芦苇全绿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曳。
湖面结很平,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面镜子。她停下来,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冬天,他们一起跑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出名,他们每周三都见面,跑完坐在草地上聊天。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她记得。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现在他话还是不多,但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跑。十公里跑完,回到南门。大家已经拉伸完了,准备散场。
她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喝完了那瓶水。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李维安走过来,问她:“江川呢?”
她说:“忙。”
李维安说:“人家现在出名了,不一样了。”
她没接话。
李维安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没说。拍拍她的肩膀,走了。他的手掌很大,拍在她肩上,有点疼。
她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风很冷,吹得她脸发麻。她坐了很久,直到腿都僵了,才站起来,慢慢走回停车场。
回到宿舍,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江川发来的消息:“今天跑完了?”
她回:“跑完了。”
他回:“我今天临时有事,没去成。”
她回:“知道。”
过了很久,他回:“明天见。”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着他的话,想着他的表情,想着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的狗还在叫。她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傍晚,他给她发了位置,她看着发来的位置愣了一下。
她回:“?”
他:“我搬家了,这是新的家,想离你近一点。”
她笑了,说:“嗯。”
他:“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她回道:“好。”
江川下午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提前在手机上记了攻略。
一顿操作之下,四菜一汤终于出现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他将饭菜盖好,拿着手机向楼下走去。
他站在外面,默默地等着她。
她来了,透过车窗看见他在哪等着,她笑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聊了很多,聊了生活,聊了未来。
她理解他,她也理解他。
这顿饭后,他们彼此更近了一步。
……
晴天霹雳,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两人祥和的生活。
江川要走了,他要去国外进行交流。
去国外前,他约她,两人见了一面。
在奥森门口,就他们俩。夏天的晚上,很热,说话都有点费劲。她穿着那件蓝色的短袖,他穿着灰色的短袖。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先开口。
暖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什么时候走?”
他说:“下周一。”
她说:“一年?”
他说:“嗯。”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说:“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机会来得急……”
她说:“没事。你的事,你自己定。”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脸上什么也没有。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可是现在是夏天。
他说:“你等我。”
她说:“不等。”
他愣住了。
她说:“我不等你。我跑我的,你跑你的。跑得动的时候,总会遇见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他们一起跑了最后一圈。十公里,谁都没说话。
路上,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跑到五公里的时候,经过那片芦苇。她看了一眼,想起那天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跑到八公里的时候,她忽然说:“江川。”
他侧头看她。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刻石头的人,一辈子都要刻。”
他说:“记得。”
她说:“我也是。我的一辈子,是做实验,写论文,跑步。这些事,永远都不会变。”
他点点头。
她说:“所以你不用等我。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跑得动的时候,总会遇见的。”
他听懂了。
跑完后,他把她送到了研究所宿舍。
站在门口。他说:“那我走了。”
她说:“嗯。”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说:“江川。”
他回头。
她说:“别停。”
他点点头。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照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想着他的话,想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哭,但没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