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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个人 他走了 ...


  •   他走了,去了国外。

      沈砚秋报名了一场越野赛,三十公里的,累计爬升一千二百米。

      比赛在门头沟山里,十月份,还很冷。起跑线上站了百来号人,都穿着厚厚的运动服,跺着脚,呵着白气。

      有人在做热身,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她一个人站在人群里,拉伸,喝水,看风景。

      有人问她:“一个人来的?”

      她说:“嗯。”

      那人说:“厉害。”

      她笑:“跑马拉松,本来就是一个人跑。”

      枪响,出发。

      前十五公里是缓坡,跑得还算轻松。她跟着人群,不快不慢的。

      山里的风很冷,吹得脸疼,但跑起来就热了。路边是光秃秃的树,灰色的山石,偶尔有几棵松树,绿着。地上有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十五公里之后开始爬坡。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难走。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腿越来越酸。有人开始走,她也走。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很沉。

      她想起江川说过的话:“上坡的时候别抬头看顶,看脚下,一步是一步,总会到头的。”

      她低下头,看脚下。山路是土路,被踩得很实,上面有石子,有枯叶,有雪。

      她一步,一步,一步,往上走。走累了就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再继续。

      爬到山顶的时候,她累得几乎站不住。但山顶的风景很好——山下的村庄、远处的城市、更远处的山。

      她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那些风景。风吹过来,很冷,但心里很静。

      然后开始下坡。

      下坡比上坡容易,但也危险。她跑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跑到二十五公里的时候,腿开始发抖,是累的。她放慢速度,慢慢跑。

      最后五公里是平路。她跑着,想着江川。想他在国外怎么样,想他刻了什么新东西,想他会不会也想她。

      想着想着,就不觉得累了。

      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三小时三十分。她站在终点,一个人喝了半瓶水。水是志愿者递的,温的,不是凉的。

      有志愿者过来问她要帮忙吗,她摇摇头。

      她坐在终点边的草地上,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冲线。有人冲线后拥抱,有人冲线后大哭,有人冲线后忙着打电话。

      她什么也没做,就坐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地方,来过了,心就会变大。”

      她想:这个坡道,我跑完了。

      江川在国外,白天工作,晚上的时候总会想她。

      他驻创的地方在欧洲一个小城,安静,人少。工作室在一座老房子里,窗户对着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两岸是老旧的房子,红的瓦,白的墙,像画里一样。河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垂下来,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他每天都刻石头,刻累了就站在窗前看河。有时候看了很久,看着河水流过去,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河上有船经过,慢悠悠的,船上的人会朝他挥手。他也挥挥手,虽然互相不认识。

      他刻了很多小东西——奔跑的人、并肩的人、一个人冲线的人。同驻创的艺术家问他刻的是什么,他说:“跑友。”

      那人说:“女朋友?”

      他摇头:“跑友。”

      那人笑:“跑友刻成这样?”

      他没解释。

      有一天晚上,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跑了五公里。”

      过了很久,她回:“我今天跑了十公里。”

      他回:“比我多。”

      她回:“你那边风景怎么样?”

      他拍了一张窗外的河,发过去。她看了,说:“好看。”

      他笑了。

      他们就这样聊着,每天几句。有时他发得多,有时她发得多。有时候很久才回,有时候秒回。谁都不问对方在干什么,谁都不说想对方。但每次看到消息,心里就暖一下。

      有一天晚上,他刻到很晚。刻的是她,奔跑的她。刻完,他站在窗前看河。月亮很亮,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洒了一河银子。

      他忽然想,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看着月亮?

      他给她发消息:“外面月亮很亮。”

      她回:“我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你那边也看得见?”

      她回:“月亮只有一个。”

      他笑了。

      ……

      沈砚秋接到母亲的电话,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她没去实验室,在宿舍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专业书,但看不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母亲说:“你爸想你了,周末回来吃饭。”

      她说:“好。”

      周末,她飞回家。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个电梯,还是二十八层。电梯里还是那个味儿,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

      推开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客厅看报纸。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

      看见她进来,沈鸿远放下报纸,打量了她几眼。他说:“瘦了。”

      她说:“没瘦。”

      他说:“宿舍住得惯吗?”

      她说:“住得惯。”

      沈鸿远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沈母做了她爱吃的菜,摆了一桌子。沈鸿远话不多,但一直给她夹菜。

      她碗里堆得高高的,吃不完。她低头吃,能感觉到父亲在看自己。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母亲把碗放进洗碗池,挤上洗洁精。沈砚秋站在旁边,用抹布擦干母亲洗好的碗。

      母亲低声说:“你爸其实一直关注那个雕刻的。”

      她愣了一下。

      母亲说:“他的展览,你爸找人去打听了。”

      她没说话。

      母亲说:“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第二天走的时候,沈鸿远送到门口。他说:“有事打电话。”

      她说:“好。”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这边。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有点驼了。

      回宿舍的路上,她想起父亲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想念,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父亲说的“有事打电话”,想起母亲说的“心里有数”。

      她拿出手机,想给父亲发条消息,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发了:“爸,我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好。”

      就一个字。但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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