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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石猴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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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回到县城的家里,江川拿出那只石猴。
那是晚饭后,母亲去邻居家串门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俩。
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来,认真的看着。
是一只石猴,巴掌大小,青田石刻的。线条朴拙,不那么精细,但很传神。
猴子的身体蹲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的歪着,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
最特别的是眼睛——两只眼睛明显不一样,一只特别有神,另一只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说:“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死之前刻的,眼睛还没刻完。”
她把石猴翻过来,仔细看着那两只眼睛。确实,左眼刻得很深,有神,右眼只有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刚开了个头就停了。
她用手摸了摸,能摸到那两道浅浅的刻痕。
她说:“这两刀是你补的?”
他说:“嗯。他死之后,我自己补上的。”
她看着那两只眼睛,一只深,一只浅,一只完,一只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反而更特别,好像那只没刻完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什么。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房间,看着窗外的夜。
“你刻的时候,什么感觉?”她问。
他想了想,说:“手抖。”
她没说话。
他说:“我刻完那两刀后,手抖了很久。不是因为刀快,是因为我知道,这两刀下去,我爸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点东西,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一直没走。那东西很深,很沉,像石头一样。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石头一样凉。
她说:“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刻的东西,肯定高兴。”
他没说话。
她又说:“那只没刻完的眼睛,比刻完的还好。”
他愣了一下。
她说:“因为那只眼睛一直在看。看你刻的那些石头,看你现在的生活,看我们。”
他看着那只石猴,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有风,吹得窗框轻轻的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屋里很静,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歌。
他忽然说:“我妈说的对,你不一样。”
她问:“什么不一样?”
他说:“你看得见这些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晚上。
酒店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只石猴,想起采石场的那行字,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忽然想,这个人,她好像越来越懂了。
半夜醒来,她发现他转过来,面对着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回北京的高铁上,沈砚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车厢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灰白的天空和飞速后退的田野。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遮在脸上,他轻轻给她拨开。
他没睡,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他看着窗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蹲在采石场里刻石头的背影,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走进雾里的样子,想起父亲留给他的那句话:“石头底下压着的,不一定都是草,也可能是种子。”
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一个人在村口站了很久,想起母亲说“你爸要是活着,该多好”,想起母亲拉着沈砚秋的手说“他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
想起林昭。想起林昭带他去看展,想起林昭在《思想者》前问他“看懂了吗”,想起林昭死后的那封信:“刻石头的人,一辈子都要刻。别停。”
想起那些年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想起石材厂的隔间,想起卖不出去的作品,想起有人说“太传统了,卖不出去”。
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赛道边上的样子,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她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低头看她,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安静。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他忽然想,原来跑了这么久,是为了跑到她这儿。
他想起了她说过的那些话:“你不用追。你跑你的配速,我跑我的。”
“我不等你。我跑我的,你跑你的。跑得动的时候,总会遇见的。”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刻的东西,肯定高兴。”
他想:她是对的。跑得动的时候,总会遇见。
窗外,几棵白杨树站着,枝丫渴望着伸向天空。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树上,照在那些田垄上,明明暗暗的。有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醒了,揉揉眼睛,问:“到哪了?”
他说:“刚过济南。”
她坐直身体,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头看他,说:“你一直没睡?”
他说:“嗯。”
她说:“想什么呢?”
他说:“想这些年的事。”
她没问想了什么,只是靠回他肩上,说:“再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他说:“好。”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他看着窗外,继续想那些事。但心里很静,像石头一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