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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冲线 比 ...


  •   比赛当天,天气阴沉,但没有下雨。

      早上五点,闹钟响了。她起来,洗漱,换上运动服。

      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瓶水。

      按照以往的习惯开始检查装备:号码布,能量胶,手机,钥匙,都带齐了。

      五点四十,她出门。天还黑着,路灯亮着。她开车去江川的工作室,和他约好了在那儿碰头。

      到那的时候,六点十分。他已经在等了,穿着那件灰色的运动服,正在拉伸。看见她,他点点头。

      她走过去,也开始拉伸。两人都没说话,但很默契。

      六点半,他们开车去起点,起点在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的。

      三万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热身。

      天气有点冷,但跑起来就热了。

      他们找到自己的分区,挤在人群里。周围都是人,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口音的话。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高喊口号。气氛很热闹。

      七点半,枪响。

      三万人同时冲出去,脚步声像打雷一样。她被挤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她说:“没事。”他松开手,但跑在她旁边。

      五公里,十公里,十五公里。她按照自己的配速跑,他在旁边跟着。一路上有补给站,他们停下来喝水,然后继续跑。有人超过去,有人被他们超过。她什么都不想,就一步,一步,一步。

      二十公里。她有点累了,但还能坚持。他说:“呼吸放慢,跟着我。”她跟着他的节奏,慢慢调整呼吸。

      二十五公里。腿开始酸,但她没停。他也没停。

      三十公里。这是最难的阶段。很多人开始走,她也在走。他也走。走了一公里,她又开始跑。他也跑。

      三十五公里。她想起那年抽筋的事。她说:“江川,你还记得吗,三年前,这里。”

      他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你不认识我。”

      他说:“但我记得你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

      他说:“你蹲在那里,抬头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她没说话,继续跑。

      四十公里。还有两公里。她累了,真的累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呼吸像拉风箱一样重。他说:“快了,还有两公里。”

      她说:“你先冲。”

      他说:“一起。”

      她说:“好。”

      最后两公里,他们并排跑着。她跑得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始终并排。

      最后五百米。她看见终点了,看见那条线了。她忽然想起很多事——第一次见他,暴雨中的凉亭,他搬家时的货车后斗,山西的电话,青田的采石场,父亲的石猴,母亲的家宴,他说的那些话,他刻的那些石头。

      所有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一百米。她忽然说:“江川。”

      他说:“嗯?”

      她说:“我爱你。”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冲线。

      他们一起冲过了那条线。

      冲线那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但那些声音好像都很远。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一滴一滴落在跑道上,但很快就干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他也弯着腰,在旁边喘气。她转头看他,他也转头看她。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喘了一会儿,她直起腰,他也直起腰。

      她看着终点线后面的人群,看着那些举着牌子的家属,看着那些拿着毛巾和水的志愿者。

      阳光照在体育场上,照在那些彩带上,照在那些笑着的脸上。一切都那么亮,那么好看。

      她想起那个在脚手架上发抖的十四岁女孩。

      想起那个在金色大厅睡着的六岁孩子。

      想起第一次去石材厂的下午,那间落满石粉的隔间。

      想起他说“够活”时候的表情。

      想起暴雨中的凉亭,他脱外套给她。

      想起他搬家那晚,坐在货车后斗里,城市的灯火向后倒退。

      想起山西的电话,他说“众生里有没有你”。

      想起青田的采石场,他教她认石头。想起那只石猴,一只眼睛没刻完。

      想起父亲说“行”的那个晚上。

      想起他第一次说“我爱你”。

      她想起很多人:父亲、母亲、导师、跑团的伙伴、还有他。

      记者围上来。有人认出了她,有人认出他。话筒伸过来,录音笔举起来,闪光灯闪个不停。

      有人问:“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她说:“跑友。”

      他说:“跑了一辈子的那种。”

      她没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行吧,随你。

      但他看懂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也是。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计时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旁边的人来人往,欢呼声、哨声、音乐声混成一片。

      有人过来送水,有人过来送毛巾,有人过来合影。他们一一应付着,但始终站在一起。

      人群渐渐散了。他们走到休息区,坐下来。她喝了一口水,他也在喝水。

      她忽然说:“江川。”

      他说:“嗯?”

      她说:“你还记得,我昨天说的话?”

      他说:“记得。”

      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去?”

      他说:“明天。”

      她愣了一下:“明天?”

      他说:“明天周一,民政局开门。”

      她笑了。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盒子,红色的,很精致。

      她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她愣住了。

      他说:“本来想冲线之后给你,但刚才忘了。”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红了。

      他说:“嫁给我?”

      她说:“好。”

      他拿出戒指,戴在她手上。戒指刚刚好,不大不小。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看他。他也在看她。

      她忽然说:“江川,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帮我按腿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你的手,你手上的那些疤,那是干活的人的手。我爸也有那样的手。”

      他没说话。

      她说:“后来我慢慢知道,你不是会跑得快的人,你是会跑得久的人。”

      他等她继续说。

      她说:“跑得快的人,我不缺。跑得久的人,就你一个。”

      他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散开了,太阳完全出来了,照得整个体育场金灿灿的。

      她说:“江川。”

      他说:“嗯?”

      她说:“谢谢你。”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大概是跑团的人。

      她说:“走吧,他们喊我们了。”

      他说:“好。”

      他们站起来,并肩往前走,走向人群。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那朵玉兰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握紧她的手。

      她握紧了他的手。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他的工作室。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流像流动的河。远处有高楼,楼顶有灯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忽然说:“江川,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刻石头的人,一辈子都要刻。”

      他说:“记得。”

      她说:“我也是。我一辈子都要跑。”

      他点点头。

      她说:“那你陪我跑吗?”

      他说:“陪,跑到跑不动为止。”

      她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但很舒服。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站在二十八层的窗前,想着他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他是那个会停下帮她按腿的人。

      是那个陪她跑完最后四公里的人。

      是那个说“够活”的人。

      是那个刻石猴的人。

      是那个从青田走到北京的人。

      是那个和她一起冲线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说:“江川。”

      他说:“嗯?”

      她说:“我爱你。”

      他笑了——很少见的、很暖的笑。

      他说:“我也是。”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

      他握住她的手。

      她握紧了他的手。

      很久很久。

      窗外有烟花升起,不知道是谁在放。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慢慢落下。

      她说:“你看,烟花。”

      他说:“嗯。”

      她说:“好看。”

      他说:“没你好看。”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夜空被照得亮亮的。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烟花,不说话。

      很久很久。

      直到烟花放完,夜空又暗下来。

      她忽然说:“江川,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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