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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材厂的隔间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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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带着那份期待来到了三天后。
下午三点,北京东郊某石材厂。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从市中心到郊区,从高楼到平房,从柏油路到石灰路。
最后的一段路坑坑洼洼的,听着出租车底盘被刮得咯吱响。
司机抱怨了几句:“这地方也太偏了,我都不认识路。”
沈砚秋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看着窗外。
十月见底,庄稼已经落入了农民的心房,只剩下光秃秃的大地和黄土。
路旁偶尔出现的几棵白杨树,泛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的响。
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排厂房,灰灰的,矮矮的,白色的浓烟在风中追寻着自由。
石材厂在这条路的尽头。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红砖砌的方方正正的门卫室,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
手机支付了路费后,她推开车门,身后传来司机的抱怨声,不过她并不在意,头也不回的向着厂里走去。
厂子里到处都是石材切割的声音——刺耳,尖锐,像是耳朵里面有人在磨牙。
空气中飘舞着白色的石粉,呛得她咳了两声。石粉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细得像面粉,但比面粉要重一些,落下去就再也飘不起来了。
她闻到了石头的味道——不是单独的一种,是像很多种混在一起:石灰的涩、花岗岩的冷、大理石的腻。
机器切割的地方,有焦糊味,是锯片和石头过度摩擦的味道。这是一种特别的味道,闻过一次就不会再忘。
工人们都戴着口罩,在机器旁忙碌着,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她沿着道路走过那一排排厂房,每间厂房里都有忙碌的身影——有的在切石头,有的在打磨,有的在搬石头。
她路过那一间厂房,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在雕刻一头石狮子,狮子已经有模有样的,张着嘴吧,露着牙齿。
工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雕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疲惫和专注。
再往里面走着,机器声几乎听不见了。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
空气里的石粉也少了许多,渐渐的可以看清远处的景物。
在那最里面的位置有一间铁皮棚子,孤零零的,和周围的厂房隔开了一段距离。
整体灰色的棚子,铁皮已经锈了,几块木板补过的地方别具一番风格。
门是半虚掩着,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石粉,白白的,像下过雪一样。
看着那有点熟悉的白粉,和他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沈砚秋站在门口,心跳忽然的加快了一点。她有些紧张。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没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再敲。
还是没人应。
她轻轻一推,门自然的开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那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隔间。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外堆着一堆杂乱的石头,挡住了大部分的光。
唯一照明的是一盏旧台灯,灯泡蜡黄,照出了一小圈光晕。
地上堆着一些石头和半成品——有的刚切了一半,有的已经雕出了形状,有的雕了一半就停了。
墙角放了一张行军床,被子随意的叠起扔在床上。军绿色的被子,洗得发白,边角有略微的磨破。
床边放着一个自己钉的书架,木板不平,书也歪歪斜斜地倾斜着——雕塑技法书,艺术史等。有几本小说,都翻得很旧了。
墙上贴满了琳琅满目的素描——都是手,各种各样的手:苍老的、年轻的、粗糙的、细腻的、握拳的、张开的。
她慢慢走近,每一张素描都很细,连手纹都画的很清晰。
有一张画的是老人的手,青筋暴起,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黑的痕迹。她看着那张素描,忽然觉得眼熟——难道是他父亲的手吗?
她小心地绕过那些石头,走到桌前。桌上放着几把刻刀,刀刃磨得发亮,刀柄被手蹭得光溜溜的。旁边是一块正在雕刻的石头——巴掌大小,已经雕出了一个人形,但还没刻脸。
她看着那个人形,忽然觉得眼熟,那是她自己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素描,那些石头,那些刻刀。
那句话猛然的蹦了出来:“刻石头刻的。”她想起他的手,粗糙的,有疤的。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那些疤是怎么来的。
她想象着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张一张的画着那些手。想象他刻石头的时候,低着头,很专注,将一切的声音都屏蔽在自己之外。饿了就吃泡面,累了就躺在那张行军床上休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发现,虽然这个地方很小,很简陋,但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很安心。好像这里有一种魔力,是那个二十八层的公寓里没有的。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略有磁力的声音:“找谁?”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她猛的回头。
江川站在门口,穿着满是石粉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块刚切好的石头。
工作服上满是白色的石粉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像刷了一层白漆。他的脸上也有石粉,眉毛上白白的,原本就帅气的脸上又增添了一丝矛盾感。
他看着她,她穿着白色的长裙,搭配着米白色的外套,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就像是在这个脏乱差的环境中出现了一个公主。
两人对视了几秒,光线很暗,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唯独眼睛异常的清楚——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是你?”
她说:“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说:“一场拍卖会,我买了你的一件作品。”
他愣了一下:“哪件?”
“《少女》。”
他没说话。
她又环顾起四周,看着那些素描。她说:“这些手,都是你画的?”
他说:“嗯。”
“谁的手?”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指着那些素描说:“这是我爸的,这是我妈的,这是我老师的,这是我自己的。”
她一张一张看了过去。父亲的手粗大,骨节突出;母亲的手瘦小,手指有点变形,指甲剪得很短;老师的手细长,很好看,像是弹钢琴的手;他自己的手,有疤,有茧,指腹上全是老茧。
她忽然问道:“我爸的手,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
她说:“我爸是干工地的,从泥瓦匠干起。他的手也粗,也有茧。”
他再次沉默。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等一下。”他走到墙角,在一堆石头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她。
是一块雕刻好的石头,小小的,上面刻着一朵玉兰花。花瓣很简洁,但每一瓣都很饱满,像真的玉兰花一样。
他说:“送给你。”
她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石头是青田石,灰白色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她问:“什么时候刻的?”
他说道:“跑完马拉松的第二天。”
她看着那朵玉兰花,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穿过石头堆,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石粉在空中飘浮,被阳光照射显出了真身,像是细小的金屑。
她把玉兰花收好,放进包里。然后说:“我叫沈砚秋。纸砚的砚,秋天的秋。”
他点点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