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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的记忆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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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第一次的夜跑,江川仿佛就成了沈砚秋心中的一部分,怎么都挥之不去。
时间在平凡的生活中疯狂的跳动。
转眼就到了第二次夜跑的时候,这一次沈砚秋提前做了计划,早到好一会。
还是那个奥森南门,还是那片金黄的杏叶。
七点十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像往常一样亮着,银杏叶还在簌簌的落着。
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的响。
临近冬天,风比上周要大,吹得树叶哗啦哗啦的响,冻得人脖子发凉。
她紧了紧运动服的拉链,站在风里安静的等着。
今天她穿的是新买的跑服,深紫色的,保暖性很好,站在风里等了十分钟,人们也陆续都来了。
李维安依然来得很早,正在和大家一团聊天。
那个粉衣女孩也来了,朝着沈砚秋挥了挥手。
胖子和戴头带的男人也来了,在讨论上周末的马拉松谁站台谁没站台。
忽然,她的眼眸聚精在一起。
她看见江川从远处走了过来,他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
他依然在人群外围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低头看着手机。路灯照不到那里,他的脸挡在暗处,只能看得见手机屏幕的光亮着。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抬头看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来很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
沉默。
风又吹了过来,银杏叶簌簌的落了一地,一片金黄的叶子恰好落在了她的肩头。
他偷偷的在意着她,只是没有表达出来,他连忙伸手帮她拿掉,动作很快,快得她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双手的粗糙——像砂纸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他极力的掩盖着心中的害羞,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问:“你手上的那些疤,都是刻石头受伤的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路灯从侧面照了过来,手的轮廓显得那么的清晰。
他把手翻了过来,手心朝着上面,然后又翻过去,手背朝上,就这么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不假思索的说道:“大部分是,有些是小时候弄的。”
“小时候?”她有些不解。
“跟着我爸学刻石头,被刻刀划的。”他指着虎口的一道疤,“这是八岁划的,最深的一道疤,差点把手划穿。”又指着指根的一道,“这是十岁,刻一个石猴,刻刀滑了。”又指着掌心的那一道,“这是十二岁,我爸已经死了,我自己刻,不小心划的。”
她听着,看着那些疤,没敢再说话。
他说:“我爸说了,没流过血的手,是刻不出好东西的。”
她愣了一下:“他真的这么说?”
“嗯,他说石头的脾气倔,你不对它狠一点,它不听你的,但也不能太狠,太狠它碎给你看。”
听的江川说起了自己的父亲,这时她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忽然就笑了。
他看着她:“笑什么?”
她说:“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没摔过跤的人,是盖不起高楼的。”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同一个道理。”
还是老样子,七点半准时开跑。他们不约而同的又跑在了一起。
跑到一半,她脑子里忽然出了一个想法:为什么我每次都会跑在他旁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她说不清。
但跑在他旁边,她觉得安心。他的节奏稳,像锚一样,把她定住。
也许这就是答案吧。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些疤,想起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她觉得,那些事,他一直记得,而且特别的清楚。
跑到七公里的时候,经过那片芦苇,芦苇还是灰白的,在风里肆意的摇曳。
湖面也更加接近夜晚的暗,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一片。
湖中心有一个一晃一晃的月亮倒影。
她忽然喊道:“江川。”
他侧头看向她。
“你刻那个少女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想我妹妹。”
她又要愣了一下:“你还有妹妹?”
“没有。”他顿了顿,“如果有的话,应该就是那样。”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故事。
他又说道:“我小时候想要一个妹妹。我爸说,等有钱了再生。
可是后来他死了,就没有后来了。”
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痛。
跑完回来,其他人都围坐一团,大家在路边摊吃烧烤。
烧烤摊是李维安联系的,就在奥森附近一个巷子里。
几张塑料桌塑料椅,一个炭火炉,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大家都饿了,坐下就有点停不下来了。
羊肉串、板筋、鸡翅、韭菜、馒头片,一盘一盘的端上来。炭火烤得肉滋滋的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起哄让江川讲讲刻石头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好讲的。”
那人说:“别谦虚啊,你那些作品,我看过照片,挺好的。”
江川说:“卖不出去,有什么用。”
气氛有点尴尬。沈砚秋忽然说道:“我买了。”
大家一起看着她。
她说:“《少女》,被我买了。”
江川看着她,一声不吭。
有人问:“多少钱?”
她说:“三千。”
那人说:“三千不贵啊,江川你亏了。”
江川说:“有人买就不错了。”
大家笑了。
气氛也缓和了。
散场后,沈砚秋往停车场走去,江川快步跟了上来。他嘴里说着:“谢谢你。”
她问:“谢什么?”
“谢谢你买了那件作品,也谢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我没替你说话,我是实话实说呀。”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停车场,她上车前,突然回头说:“江川。”
他立马站住。
“你手上的疤,”她说,“不是坏东西,我爸说的那句话,你爸说的那句,都是对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上了车,发动,然后开走。
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下,一直看着她在拐弯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