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父亲的话 北 ...


  •   北京,沈砚秋工作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的研究所宿舍。

      房间不是很大,仅有二十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占了不少地方了。

      窗户朝着北边,正对着另一栋宿舍楼,两栋楼离得很近,甚至都能看见对面房间里的人在做什么。

      此刻,对面那个房间现在还亮着灯,一个女生坐在书桌前,不知道是在学习还是玩手机。窗帘没拉,还能看见她偶尔抬头的剪影。

      沈砚秋静静地躺在床上,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小台灯。台灯是粉色的,极其可爱,它散出的光刚好只能照到床的范围。

      床以外的其他地方都是暗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柜子的轮廓、桌子的轮廓、还有堆在角落中书箱的轮廓,那些轮廓在黑暗里看起来很安静,像是早已睡着了。

      窗外的风声呼呼的作响,像是远处传来有人喊叫的声音。

      整个楼都很安静,只能偶尔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那是晚归的人。

      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被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蚕丝的,很轻很软,但在这张小床上却显得很大,边角都快垂到地上了。

      她闻着被子上那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母亲洗衣液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清香,她闻了二十多年。

      但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小时候的家里也有一道裂缝,在客厅的墙上。

      父亲说那是房子也到了暮年。后来他们搬了新家,裂缝也就在记忆中了。

      她想起江川手上的疤,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然后又想起了父亲。

      十四岁那年,父亲带着她去工地。

      那是一个夏天,热得人只发晕。

      父亲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空调都坏了好久了,车窗摇下来,连刮过的风都是热的,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在热风的作用下,很快就化了,滴得到处都是。

      工地在一个新区,周围什么都没有,一眼望去,只有一片一片的工地。

      塔吊、脚手架、水泥搅拌机,这些东西倒是遍地可见。车开进去的时候,扬起一阵翻飞的灰尘。

      父亲停好车,带她走了进去。地上全是泥泞,她的白鞋很快就脏了。

      她低着头看了看鞋,有点心疼,但没说话。

      父亲指着前面那栋楼,说道:“三十三层,刚封顶。走,上去看看。”

      她以为坐电梯,结果是爬脚手架。钢管搭的脚手架,一节一节的,踩上去会轻微的摇晃。

      她站在下面,抬头看那密密麻麻的钢管,腿就开始发抖。钢管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像是自己被钢铁森林笼罩一般。

      父亲看出了她的害怕,说道:“怕了?”

      她点头。

      父亲说:“怕就对了。不害怕的人,早晚得摔死。但怕完了,你还得把活干完。”

      她咬着牙往上爬着,爬一层,抖一层。手抓着钢管,钢管被太阳晒得烫手。脚踩在踏板上,踏板狭窄,仅仅只能放下半个脚掌。

      她不敢往下看,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她想放弃,但父亲在上面看着她,她只能默默的给自己鼓气,然后继续。

      爬到顶层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父亲扶着她,让她往下看。下面的人很是渺小,像一只只蚂蚁。

      那一天的风很大,吹得脚手架吱呀响,听得人心惊胆战。她闭着眼睛,不敢继续往下看。

      父亲说:“睁开眼。”

      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父亲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想想今天——三十层高的地方你都爬上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直到今天,她一直记得那个感觉。

      十六岁那年,父亲生意失败了。

      那是冬天,快过年了。有一天放学回家,家里很安静。平时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在练琴,琴声能传遍整个家里,但那天却没有琴声。

      她走进去,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照得屋里也灰蒙蒙的。母亲看见她回来,说道:“你爸在书房。”

      母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意识到家里出事了,像往常父亲都是忙的到很晚才回家。

      她去了书房,推开门。父亲坐在椅子上,对着窗户发呆。他没敢开灯,窗帘也没拉开,屋里很暗。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宽厚的、曾经很挺拔的、此时却是佝偻着的背影。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父亲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哑:“砚秋,爸没事。”

      她走过去,站在父亲的旁边。看见他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

      父亲的眼睛红红的。窗外是光秃秃的树,冬天的树枝伸向了天空。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被人骗了,赔了三千多万。家里的房子卖了,车子卖了,母亲把钢琴也卖了。父亲三个月都没回家,吃住都在工地上。

      有一天她问母亲:“爸还回来吗?”

      母亲说:“回来。等他忙完了就回来了。”

      三个月后,父亲回来了。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半。父亲看见她,笑了笑,说:“砚秋,爸没事。”

      后来他东山再起,生意做得比以前更大。但他从来不提那三个月的事情。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父亲说:“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父亲说的那些话。

      “怕完了,你还得把活干完。”

      “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些人,你认识一辈子,也不知道他是谁。有些人,你只见过一面,就知道他是谁。”

      她想起江川。想起他手上的疤,想起他讲那些疤时脸上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父亲和他,其实有点像,都是干活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但心里都无比的清楚。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