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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亲的琴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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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尽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大脑，放空自己的思想，可是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有睡着。
睡不着，她干脆直接坐了起来，后背靠在床头。
台灯还亮着，光圈把不大的床围成了一个温暖的岛。光圈以外却是无比的黑暗，黑暗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呼呼的风声。
风越刮越大，吹得窗框轻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敲一样。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母亲。
十岁那年，母亲带她去了维也纳。
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她记得机场很大，大到她不敢乱跑，一直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软，很暖，和她紧紧地握在一起。
过海关的时候，他看到那些穿制服的人，就害怕的躲在母亲身后。
母亲笑着把她拉出来，说：“不怕，他只是看看你的护照。”
维也纳金色的大厅，比照片上还要漂亮，水晶吊灯亮得直晃眼睛，一排排红色的座椅整整齐齐的。
音乐响起的时候，她听不懂，只是觉得声音很大，震得椅子都在抖动。
上半场还没结束她就睡着了，靠在母亲的身上，睡得很沉。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经过，说话声把她吵醒了一下。她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见母亲正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母亲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家里哄她睡觉那样。
她又睡着了。
后来她问母亲：“你为什么不叫醒我？那么贵的票。”
母亲说：“睡觉也是听音乐的一种方式。你睡着了，音乐进入了梦里，比进入耳朵还深呢？”
她那时候不懂。
过了好多年，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十二岁那年，母亲带她去了敦煌。
飞机、火车、汽车，途中更换了好几种交通工具才抵达。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
那一路她晕车吐了好几次，母亲一直抱着她，给她擦嘴，喂她喝水。
她到现在记得母亲当时的手帕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到了莫高窟，跟着讲解员一个一个窟看了进去。窟里很暗，只有讲解员的手电筒照出一小片光。那些佛像在光里微微浮现出来，安静地坐着，笑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笑容，忽然觉得很安心。有一个佛像特别特别大，她仰着头看，脖子都看酸了。
讲解员讲了两个小时，她跟着听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太阳很晒，她眯着眼睛问母亲：“妈，我好像听懂了。”
母亲看着她：“听懂什么了？”
她说：“这里的人以前很苦，但很快乐。”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她一直记得——眼角的皱纹，弯弯的嘴角，眼睛里有一点光。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呢？”
十四岁那年，母亲带她去西藏。
纳木错湖，海拔四千七百米。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么蓝的天，那么静的水。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云，倒映着山。
风很大，吹得她都站不稳了，但她舍不得移开目光。湖边五颜六色的经幡在风里肆意的飘着。
母亲站在她旁边，说道：“有些地方，你只有见过了才会知道，同样，心也就会变的更大。”
她问：“什么意思？”
母亲想了想，说：“等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她现在好像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十五岁那年，她考上了清华少年班。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一个人在学校住宿。
开学前的那一晚，母亲来到她的房间，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收拾着东西。
叠衣服、装书，母亲就那么坐着，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收拾完了以后，她坐在母亲的旁边。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道：“砚秋，你知道清华为什么叫清华吗？”
她摇了摇头。
母亲说：“不是因为他们都是清一色的华罗庚，是因为清者自清，华者自华。你在那儿待四年，就算学不到东西，见过那些比你聪明的人怎么活着的，也是有意义的。”
她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母亲说：“你可以不会弹琴，但你要学会倾听。听懂了琴，就听懂了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那个时候懵懵。现在她懂了。
坐在宿舍的床上，她想起母亲的那些话。每一句她都记得很清晰，每一个场景都感觉像昨天一样。
她忽然想给母亲打一个电话。
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母亲应该睡着了。
她又放下手机。
窗外风声依旧，对面的楼一片漆黑。
她躺在那来，再次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听见了琴声——母亲经常弹的那首肖邦夜曲，第9号第2首。
很远，很轻，但一直在耳边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