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临行饺子与归途的月 第34 ...
-
第34章临行饺子与归途的月
在谢执家的最后一天,从清晨开始就笼罩在一层温和的、忙碌的离别氛围里。
许赞是被厨房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剁馅儿声和隐约的说话声唤醒的。冬日清晨的天光还很黯淡,房间里一片朦胧的灰蓝。他睁开眼,身体还残留着昨夜放纵后的酸软和慵懒,但神智已然清醒。腰上横着的手臂温热而沉重,谢执还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脸埋在他颈窝,像个赖床的大型犬。
许赞没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门外那些属于家庭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谢妈妈似乎在和谢爸爸低声商量着什么,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还有塑料袋被翻动的窸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是“家”最平常的伴奏,却让即将离开的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柔软的不舍。
过了好一会儿,谢执才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哼唧一声,把许赞搂得更紧,含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许赞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谢执蹭了蹭他的颈窝,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依旧昏暗的天色,又把眼睛闭上了。
“再睡五分钟……”
“你妈好像起来了,在剁馅儿。”许赞提醒他。
“嗯?”谢执清醒了些,侧耳听了听,然后笑了,“包饺子呢。我妈的习惯,出远门要吃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讨个吉利。”
他嘴上说着,人却依旧赖在许赞身上,没动。直到门外传来谢妈妈提高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小执,小许,该起了啊,饺子快包好了!”
“来了来了!”谢执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顺便把许赞也拉起来。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谢爸爸正坐在餐桌边看早报,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报纸。厨房里热气腾腾,谢妈妈系着围裙,正站在料理台前,动作麻利地捏着饺子。旁边的大碗里是调好的馅料,绿的韭菜,黄的鸡蛋,粉的肉末,看着就清爽。饺子皮是现擀的,圆圆的,中间厚四周薄,整齐地摞在案板上。
“阿姨早,叔叔早。”许赞打招呼。
“早,小许,睡得还好吗?”谢妈妈回头,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快去坐着,一会儿就好。小执,给你爸倒茶,给小许也倒杯热水。”
“阿姨,我帮您吧。”许赞说着,走到厨房门口。
“不用不用,就快好了,”谢妈妈连连摆手,但看他坚持,便笑着让开一点位置,“那行,你来帮我摆饺子。会摆吗?就放这个盖帘上,别沾着。”
“嗯,会。”许赞挽起袖子,洗了手,开始帮忙。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把谢妈妈包好的元宝似的饺子一个个在盖帘上摆整齐,留出适当的间隙。
谢妈妈一边飞快地捏着饺子,一边跟许赞闲聊,多是叮嘱的话。
“……路上要小心,看好行李,别只顾着玩手机。”
“到了北京给阿姨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在学校要按时吃饭,别学小执,一写起东西来什么都忘了。”
“跟同学好好相处,但也要注意,交朋友要交心……”
她的话琐碎而温暖,像任何一个送孩子出远门的母亲。许赞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一声“嗯”“知道了”“谢谢阿姨”,心里那点离别的怅然,被这些温暖的絮语熨帖得妥妥当当。
谢执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递给许赞,自己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妈和许赞在晨光中一起忙碌的样子。他妈脸上是满足的笑意,许赞侧脸沉静,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画面寻常,却美好得让他心里发胀。
“妈,偏心啊,”他故意酸溜溜地说,“对许赞比对我还亲。”
“去你的,”谢妈妈笑骂,“我对小许好,还不是因为人家孩子懂事,哪像你,就会气我。”
饺子很快包好了,白白胖胖,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盖帘。谢妈妈开始烧水煮饺子,谢执帮忙调蘸料。没多久,热腾腾的饺子就端上了桌。三鲜馅的,咬一口,汤汁鲜美,皮薄馅大。
“多吃点,”谢妈妈不停地给许赞夹,“路上时间长,吃饱了不想家。”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许赞说,心里却因为那句“不想家”微微一动。这里,是谢执的家。而谢妈妈,似乎在不经意间,把他纳入了这个“家”的范畴。
饭后,谢执和许赞回房间收拾最后一点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大部分昨晚就整理好了。只是把充电器、洗漱包等零碎物品塞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真快,”谢执拉上自己箱子的拉链,直起身,看着这个住了几天、此刻显得有些空荡的房间,“感觉才刚回来,就要走了。”
“嗯。”许赞应了一声,也环顾着这个房间。书架上谢执高中时的课本,墙上褪色的海报,窗台上那盆绿萝……几天前还觉得陌生,现在却有了熟悉感。这里,是谢执的过往,而他也短暂地停留过。
“走吧,”谢执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妈肯定还有一堆话要说。”
果然,回到客厅,谢妈妈已经准备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各种零食水果,还有两瓶水。
“路上吃,饿了垫垫肚子。”
“妈,火车上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多。”谢执说。
“火车上的又贵又不一定好吃,带着,听话。”谢妈妈不由分说地把袋子塞进谢执手里,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包,一个递给谢执,一个递给许赞。
“阿姨,这……”许赞连忙推拒。
“拿着拿着,”谢妈妈很坚持,把红包塞进许赞手里,“压岁钱,拿着,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小许,以后常来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那红包很厚,带着体温。许赞握着,心里沉甸甸的,是温暖,也是无措。他看向谢执,谢执冲他点点头,示意他收下。
“谢谢阿姨。”许赞低声说,把红包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妈,我们走了啊,你跟爸多注意身体。”谢执抱了抱妈妈。
“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谢妈妈拍拍他的背,眼眶有些红了,但脸上还是笑着。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爸爸也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谢执的肩膀,又看向许赞,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小许,以后有机会再来。”
“谢谢叔叔,一定。”许赞躬身。
两人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提着零食袋,在谢执父母的目光中走出家门,下楼。直到走到楼下,还能看到四楼窗边,两个身影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
“走吧。”谢执说,声音有点哑。他牵起许赞的手,放进自己口袋,走向小区门口打车。
去车站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执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在他长大的痕迹,在离别时显得格外清晰。许赞则安静地坐着,手里还握着那个红包,指尖能感觉到纸币□□的棱角。
到车站,取票,安检,候车。流程和来时一样,但心情截然不同。来时的紧张和忐忑,变成了离别的淡淡愁绪和一丝……归心似箭的复杂感觉。
春运期间,车站人更多了,空气更加混浊喧嚣。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待检票。
“累吗?”谢执问,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许赞。
“不累。”许赞接过,喝了一小口。
“回去后,好好休息几天,又要开学了。”谢执说,然后顿了顿,看着他,“这次……谢谢你,赞赞。”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对我爸妈那么好。”谢执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许赞摇摇头:“是叔叔阿姨人好。”
“他们很喜欢你,”谢执笑了,眼神温柔,“我妈那个红包,包得比给我的还厚。我爸虽然话少,但昨天还特意问了我你论文的事。他们……接受你了。至少,是作为我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这个定义,在此时此地,已经足够。许赞心里清楚,谢执父母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温和地接纳了他,给予了最大的善意和尊重。这比任何直白的表态,都更让人安心和感激。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个红包。
检票的广播响起。两人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站台。列车已经等在那里,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将载着他们,离开这个短暂停留、却留下了深刻印记的地方,驶向另一个称之为“家”的方向。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谢执依旧让许赞坐里面。列车启动,缓缓驶出站台。许赞看着窗外,谢执父母的身影早已看不见,只有站台的建筑和城市的天际线在向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转过头,谢执也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快速掠过的光影中有些模糊,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属于离乡游子的情绪。许赞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
谢执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反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回家了。”他说。
“嗯,回家了。”
这个“家”,是北京,是芙蓉里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是他们共同构筑的、有彼此在的方寸天地。
列车在冬日的原野上飞驰。窗外是不断变换的、略显荒凉的景色。车厢里有人聊天,有人睡觉,有人看着手机。他们俩靠在一起,谢执的头轻轻抵着许赞的,闭上了眼睛。许赞也靠着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风景线。
手里,是紧握的、温热的,属于彼此的手。
口袋里,是带着长辈祝福和善意的、沉甸甸的红包。
心里,是这趟短暂归乡之旅留下的、温暖的、复杂的感触,和对前方那个“家”的、清晰的归盼。
路途还长,但身边有人,手中有暖,前路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