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樱花与争吵的雨夜
第37 ...
-
第37章樱花与争吵的雨夜
四月初,植物园的樱花开得正好。消息是谢执在朋友圈看到的,他立刻把手机举到正在看论文的许赞面前。
“赞赞!看!樱花开了!这周末我们去!”
许赞从密密麻麻的公式中抬起头,看了眼屏幕。照片是某个同学拍的,粉白的花云如烟似霞,确实很美。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又看了看手边待处理的数据。
“这周末,我可能要去实验室,数据跑一半,不能停。”
谢执眼里的光黯了黯,但没放弃:“就一个下午,下午去,傍晚就回来,不耽误你晚上干活。你看,天气预报说周末天气特别好,错过就又要等一年了!”
许赞沉默。他知道谢执期待了很久,也知道樱花花期短暂。但他手头的这个数据分析正到关键处,服务器一直在跑,他需要随时盯着,处理可能出现的报错或异常。
“下周,”他尝试妥协,“下周花开得可能还好,我……”
“下周万一刮风下雨呢?万一就谢了呢?”谢执的语气有些急,“赞赞,你不能总这样,除了实验室就是图书馆,除了数据就是论文。生活不只有这些,也得有点……别的色彩吧?”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许赞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些,抬眼看向谢执。谢执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抿了抿唇,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不满和坚持。
“就一个下午,”他又重复,声音低了些,带着恳求,“我保证,就一个下午。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
许赞看着他那双亮得有些执拗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确实很久没陪谢执好好放松过了。新学期开始后,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每天都在一起,但大多时间是在图书馆、实验室或家里,各自对着书本和电脑,交流也多是关于课业和项目。像以前那样纯粹的、轻松的约会,似乎越来越奢侈。
“好吧,”他最终妥协,“周六下午,三点到六点。六点前我必须回实验室。”
“成交!”谢执立刻笑了,眼睛弯起来,刚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我查好路线,准备好吃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周六下午,阳光明媚,春意盎然。植物园门口人山人海,大多是来赏樱的游客和拍照的市民。谢执拉着许赞,凭着学生证买了优惠票,挤进人流。
一进樱花园,眼前便豁然开朗。成片的樱花树,枝头堆云叠雪,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温柔的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哇——”谢执仰着头,发出惊叹,随即拿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拍花,拍人,拍远处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海中的景致,当然,主要还是拍许赞。
“赞赞,站那儿,对,就那棵树下,抬头看花……对,别动!”
许赞依言站好,有些不自在地微微抬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米白色的休闲外套,站在如霞的樱花下,清俊得有些不真实。
谢执连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跑过来,把屏幕转向他:“看,多好看!”
照片里的他,确实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被春光柔化的温和。背景是漫天飞花,很美。
“嗯。”许赞点点头。
“我也要拍,”谢执把手机塞给他,跑到刚才许赞站的位置,也仰头看花,笑得一脸灿烂,“把我拍帅点!”
许赞举起手机,取景框里,谢执站在缤纷的落英中,笑容比阳光还耀眼,比樱花还烂漫。他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瞬间。
两人在樱花园里慢慢走,随着人流移动。谢执很兴奋,不停地说话,指指点点,看到有趣的景致或游客就要拍下来。许赞跟在他身边,安静地看花,看人,也看身边这个活泼得像个大孩子的恋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片花海和春阳中,似乎真的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他们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在草坪上铺了块野餐垫,坐下休息。谢执从背包里掏出准备好的零食和饮料:洗好的草莓,小包装的饼干,两瓶酸奶,还有一盒洗好的小番茄。
“吃点东西,”他把酸奶插上吸管,递给许赞,“走了半天了。”
许赞接过,慢慢喝着。草莓很甜,酸奶冰凉,春风和煦。远处是如织的游人,近处是纷飞的花瓣,身边是笑着吃草莓的谢执。这一刻的闲适和美好,真实可触。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谢执躺倒在野餐垫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花枝和湛蓝的天空,“不上课,不写作业,不赶稿,就这么躺着,晒太阳,看花,看你。”
许赞没接话,只是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边躺下。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透过指缝,看到樱花花瓣在蓝天的背景上,像一个个轻盈的梦。
“赞赞,”谢执忽然侧过身,面对他,声音很轻,“等我们老了,也找个有樱花的地方住。每年春天,就搬两把椅子,坐在树下,看花开花落,晒太阳,打瞌睡。”
这个“老了以后”的设想,谢执说过很多次,每次的场景都不一样,有时在海边,有时在山顶,有时在城墙下,有时在自家的阳台。但每次都少不了“我们”,和那些看似平常却温暖的细节。
“好。”许赞应道,闭上了眼睛。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眼皮上,带着花瓣的清香。
他们在植物园待到快五点,才随着逐渐稀疏的人流离开。坐地铁回学校,在食堂简单吃了晚饭,然后许赞去了实验室,谢执回了家。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许赞检查了一下正在运行的程序,一切正常,便坐下来,开始处理另一部分数据。但脑海里,却不时闪过下午樱花下的画面,谢执的笑脸,和那些关于“老了以后”的话。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效率明显不如平时。直到晚上十点多,他才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保存数据,关机,离开实验室。
回到家,谢执还没睡,正对着电脑皱眉,似乎在为下周要交的小说结尾发愁。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
“回来啦?顺利吗?”
“嗯。”许赞换鞋,放包,走到他身后,看了看屏幕,“卡住了?”
“嗯,结尾总感觉差点意思,不够有力。”谢执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
许赞看了看他写的内容,是一个关于时光旅行的故事,主角在最后面临重大的选择。他想了想,说:“或许,可以不用给出明确的‘正确’选择,而是展现选择之后的遗憾与获得,让读者自己去思考。有时候,缺憾比圆满更有力量。”
谢执愣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在许赞脸上亲了一口。
“有道理!赞赞,你真是我的灵感开关!”
他立刻转头,对着键盘噼里啪啦敲起来,文思泉涌的样子。许赞摇摇头,去洗漱了。
等许赞洗完澡出来,谢执已经写完了结尾,正满意地检查。看到他,谢执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搞定!多亏了你。走吧,睡觉,累死了。”
躺到床上,关了灯。谢执很自然地靠过来,把他搂进怀里。
“今天开心吗?”他在许赞耳边问。
“嗯。”许赞应道。下午的樱花,确实很美,也让他难得地放松了。
“以后我们经常出来走走,好不好?”谢执的声音带着困意,但很认真,“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劳逸结合,才能可持续发展。”
“好。”许赞答应。他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科研是长跑,不是冲刺,需要持久的耐力和偶尔的喘息。
“睡吧,晚安。”谢执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又投入了各自的忙碌中。但许赞有意识地调整了节奏,尽量提高白天的工作效率,晚上不再熬到太晚。谢执的小说交了上去,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他很高兴,又计划着周末去看场电影。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期中考试周临近,两人的压力骤增。许赞有几门硬核的专业课要考试,还要准备项目的中期汇报。谢执的文学批评课要交一篇大论文,创意写作课又有新的命题,还要复习几门理论性很强的课程。
出租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紧绷。两人各自对着书本和电脑,眉头紧锁,交流也变成了简单的“吃饭了”“我晚点回来”“帮我带瓶水”。偶尔的对话,也常因为疲惫和烦躁,带上些许火药味。
冲突爆发在一个下雨的夜晚。许赞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处理一个棘手的数据错误,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二点。又累又饿,心情烦躁。谢执也没睡,正在赶第二天的论文,同样焦头烂额。
许赞进门,没说话,直接去厨房想找点吃的。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个鸡蛋和半包挂面。他想起早上让谢执回来时顺便买点菜,谢执答应了,但显然忘了。
“菜呢?”他转身,问客厅里的谢执,语气有些冲。
谢执从电脑前抬起头,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回事,脸上露出歉疚:“啊,对不起,我忘了,今天被论文搞晕了……”
“忘了?”许赞心里的烦躁像被点着的火星,一下子窜起来,“我早上说了两遍。我忙,你也忙,但饭总得吃吧?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
谢执也被他生硬的语气激起了火气,熬夜和论文带来的烦躁也涌了上来:“我是忘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很忙啊!你回来就知道问菜,不会自己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将就一下?或者叫个外卖?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将就?我忙了一天实验室,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将就?”许赞的声音也高了些,“外卖?这个点,外面下着雨,送到什么时候?而且我说了让你买,你答应了,转头就忘,这是态度问题。”
“我态度问题?许赞,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谁不忙?我论文写不出来我也急!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为这点小事吵架?”
“这是小事吗?这是基本的生活!连吃饭都保障不了,还谈什么别的?”
“是是是,我保障不了您老人家的基本生活,我失职,行了吧?”谢执气极反笑,语气讥讽,“您许大科学家日理万机,是我耽误您宝贵时间了,对不起!”
这话彻底点燃了战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买菜吵到作息,从忙碌吵到对彼此关心的缺失,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被翻了出来。话越说越难听,情绪越来越激动。窗外的雨声哗哗,衬得屋里的争吵格外刺耳。
最后,谢执猛地合上电脑,抓起外套和钥匙,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许赞耳膜发麻。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委屈,疲惫,还有一丝后悔,混杂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他走到沙发边,颓然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指尖冰凉。胃里空空地抽痛。
雨声很大,敲打着窗户,像敲打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谢执跑出去,没带伞。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昏黄,雨幕密集,看不清人影。他拿起手机,想给谢执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继续吵吗?还是道歉?
他也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没有停的意思。许赞在客厅里踱步,焦躁不安。他走到门口,想出去找,又停住。这么大雨,谢执能去哪?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时,门锁传来响动。他立刻转身。
门开了,谢执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和下巴往下淌。外套也湿透了,深色一片。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泡面,几个卤蛋,还有两根火腿肠。
他没有看许赞,低着头,沉默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门口的地垫上。
“便利店买的,将就吃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淋雨后的鼻音,没什么情绪。
说完,他径直走向浴室,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许赞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个滴着水的塑料袋,看着门口那件湿透的外套,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心里那股激烈的怒火,像被这场冰冷的雨,一下子浇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酸涩和心疼。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塑料袋。泡面是最便宜的那种,卤蛋和火腿肠也是最普通的。谢执在气头上跑出去,淋着大雨,却还记得去便利店给他买吃的。
就因为他饿。
就因为他刚才那句“连饭都保障不了”。
许赞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走到浴室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谢执走了出来,换了干爽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淋雨的缘故,还是别的。
他依旧没看许赞,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毛巾,沉默地擦着头发。
许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小了的雨声。
许久,许赞先开口,声音很哑:“对不起。”
谢执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该冲你发火,”许赞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我也很烦,很累,但我没控制好情绪。菜忘了买就忘了,我可以自己想办法,不该怪你。”
谢执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低着头,毛巾还盖在头上,看不清表情。
“我也……对不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摔门走,不该说那些话。我论文写不出来,也很烦,把气撒在你身上了。”
又是沉默。雨似乎快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
“泡面……我去煮。”许赞站起身。
“我去吧,你坐着。”谢执也站起来,抢在他前面拿起了塑料袋。
两人一起走到厨房。谢执烧水,许赞拿出碗和筷子。水开了,下面,放调料,打鸡蛋,切火腿肠。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泡面浓烈的、带着味精的味道弥漫开来,不算健康,却在此刻奇异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两碗热腾腾的泡面端到茶几上。两人面对面坐下,沉默地吃着。热气熏着眼睛,有些模糊。
“以后,”谢执先吃完,放下筷子,看着许赞,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是认真的,“我们再忙,再累,也不这样吵架了,好不好?吵架太伤人了。”
“嗯。”许赞点头,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面,“以后,有话好好说。”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或者我们就定个规矩,轮流负责。”
“好。”
“还有,”谢执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总把自己逼那么紧。我看着……心疼。”
许赞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他。谢执也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嗯,”许赞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也是。写不出来就歇会儿,别硬撑。”
“知道了。”
吃完面,收拾好碗筷。雨已经彻底停了,窗外是湿漉漉的、寂静的夜。两人洗漱,躺回床上。没有立刻关灯。
谢执侧过身,面对许赞,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还微微泛红的眼角。
“还生气吗?”他问。
“不生气了。”许赞摇头。
“我也不生气了。”谢执说,然后凑过来,在他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不带情欲,只有道歉,和解,和珍惜。
“睡吧,”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把许赞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确认什么,“晚安,赞赞。”
“晚安。”
窗外,雨后清新的空气从窗缝渗入。月光穿透云层,洒下清辉。
争吵的裂痕,在雨夜泡面的热气,和这个紧紧的拥抱中,被温柔地修补。
或许不够完美,或许还会再有摩擦。
但相爱,或许就是这样。在生活的琐碎和压力中碰撞,在心疼和妥协中和解,在每一次争吵与和好后,更紧地拥抱,更清晰地确认——
无论如何,你是我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