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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酷暑、病榻与归期   第40 ...

  •   第40章酷暑、病榻与归期

      北京的八月,像一个巨大的、湿热的蒸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变形。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烦躁。

      许赞的项目,就在这酷暑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数据处理进行到一个关键阶段,需要用到一种新的、更复杂的算法来拟合和分离叠加的信号。文献看了,代码写了,模型建了,可跑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对。误差大得离谱,完全无法解释。他一遍遍地检查数据,调试代码,修改参数,在无数个“可能”中尝试,在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中消耗着精力和时间。

      实验室的空调坏了,报修了几天还没人来。服务器机柜散发出的热量,加上窗外涌进来的滚滚热浪,让整个机房像个桑拿房。许赞坐在电脑前,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后背的T恤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盯着屏幕上再次报错的提示和杂乱无章的图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已经连续三天了。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深夜,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几乎没离开过这个闷热的机房。睡眠严重不足,饭也吃得草草,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找到了一处可能的代码逻辑错误,修改后重新提交了运算。看着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精神放松下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扶住桌子,稳住身体,等那阵眩晕过去。但随之而来的,是恶心和全身发冷。明明在蒸笼般的机房里,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好,可能是中暑了。他想。

      他勉强站起身,想去接点水喝,但脚步虚浮,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机柜。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不行,得出去透透气,喝点水。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廊里稍微凉快一点,但也有限。他走到楼梯间,那里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灼热的空气。

      他靠在窗边,深深地、急促地呼吸着,试图压下那股恶心和眩晕。汗水不停地往下淌,视线有些模糊。他摸出手机,想给谢执发个消息,告诉他不太舒服。但手指无力,打字都费劲。

      算了,他可能还在忙。许赞想,把手机塞回口袋。再坚持一下,等这组数据跑完,就回去休息。

      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回机房。坐到电脑前,眼前的屏幕似乎都在晃动。他趴到桌子上,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是谢执打来的视频电话。他挣扎着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接通。

      屏幕里出现谢执的脸,背景是他们出版社的会议室,他看起来刚开完会,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赞赞!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我刚忙完,想跟你说……”谢执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屏幕,眉头猛地皱起,“赞赞,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出这么多汗?”

      许赞想说自己没事,但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有点……热。空调坏了。”

      “只是热?”谢执显然不信,他把脸凑近屏幕,仔细观察着许赞的脸色和眼神,“你看起来不对劲,是不是中暑了?还是发烧了?你现在在哪?实验室?”

      “嗯……”许赞应了一声,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头也痛得像要裂开。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别乱动!”谢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和命令。他说完,不等许赞回应,就挂断了视频。

      许赞看着黑掉的屏幕,想发消息让他别来,自己没事。但手指实在没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重新趴回桌上,意识渐渐模糊。

      谢执几乎是狂奔出公司大楼的。他顾不上等电梯,直接从安全通道冲下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北大地址,一连声地催促司机快点。

      “小伙子,别急,安全第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慌吓到,还是踩了脚油门。

      路上堵车,谢执急得不停地看手机,给许赞发消息,打电话,都没人接。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糟糕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许赞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喜欢,是爱,是融入骨血的习惯,更是生命的一部分,不能有任何闪失。

      车子终于驶到北大东门。谢执扔下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拉开车门冲了下去。他一路飞奔,穿过校园,冲向物理楼。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衬衫,但他感觉不到热,只有冰冷刺骨的恐惧。

      推开实验室的门,热浪和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许赞,一动不动。谢执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冲过去,扶起许赞。

      “赞赞!赞赞!醒醒!”

      许赞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滚烫。他勉强睁开眼,看到谢执,眼神涣散,含糊地叫了一声:“谢执……”

      “我在,我在!”谢执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摸了摸许赞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许赞,然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坚持一下,赞赞,坚持一下!”

      许赞很轻,但谢执抱着他,却觉得有千钧重。他抱着许赞,冲出实验室,冲下楼梯,冲过校园。路上有学生好奇地看过来,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快点去医院。

      在校门口又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最近的医院。急诊室里人不少,谢执抱着许赞,嘶哑着声音喊:“医生!医生!他发烧,晕过去了!”

      护士立刻过来,指引他把许赞放在移动病床上,测量体温,血压,心率。体温计显示39.8度。

      “急性高热,可能是重度中暑,伴有脱水。”医生快速检查后判断,“马上输液,物理降温。”

      许赞被推进了急诊观察室,挂上点滴,额头贴上退热贴。护士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物理降温。谢执一直紧紧握着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潮红的脸,听着他粗重痛苦的呼吸。

      “家属先去办手续,缴费。”护士对谢执说。

      谢执这才松开许赞的手,跑去缴费,办手续。回来时,许赞似乎清醒了一些,正艰难地睁着眼,目光在寻找什么。看到谢执进来,他动了动嘴唇。

      谢执立刻走过去,重新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声音轻柔得不像话:“我在,赞赞,我在这儿。别怕,医生在给你退烧,很快就好了。”

      许赞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和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喉咙干痛,发不出声音,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回握了一下。

      “别说话,好好休息。”谢执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点滴一滴滴落下,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谢执一直守在床边,不时用温水给许赞擦拭额头和脖颈,观察他的体温变化。许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温也开始缓慢下降,但人依旧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期间,谢执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大概是公司那边找他。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关了静音。现在,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

      深夜,许赞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8度以下,人也清醒了不少。他睁开眼,看到谢执还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谢执立刻问,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许赞摇摇头,又点点头。谢执连忙扶他起来一点,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我没事了,”许赞哑着嗓子说,看着谢执憔悴的脸,“你……一直没睡?”

      “我不困,”谢执摇头,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感觉温度确实下去了不少,才真正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赞赞。以后不许再这样,听到没有?不舒服要立刻说,立刻休息,不许硬撑!”

      他的语气带着后怕的严厉,但眼圈却红了。他看着许赞,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过分要强的人,此刻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心里又疼又气,更多的,是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惜和后怕。

      “对不起,”许赞低声说,抬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上还连着点滴管,动作不便。谢执立刻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用说对不起,”谢执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许赞的手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趴在那里,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时候,我……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这个平时总是笑嘻嘻、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男孩,此刻在病床前,因为后怕和心疼,脆弱得像个孩子。

      许赞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涨。他反手,用指尖很轻地擦去谢执眼角渗出的湿意。

      “不会了,”他承诺,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以后,不会了。”

      谢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然后俯身,很轻、很珍重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嗯,说话算话。”

      后半夜,许赞又睡了过去。谢执依旧守着他,直到天快亮时,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握着许赞的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晨,医生来查房,确认许赞体温已恢复正常,只是还有些虚弱,嘱咐他多休息,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可以出院了。谢执这才彻底放下心,去办理出院手续。

      回到芙蓉里的出租屋,谢执把许赞安顿在床上,盖好薄被。

      “我去给你熬点粥,你躺着别动。”

      “嗯。”

      谢执在厨房里忙活,熬了白粥,又炒了个清淡的青菜。许赞靠在床头,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食物淡淡的香气。这个熟悉的、小小的空间,因为这场病和谢执的照料,显得格外温暖和踏实。

      谢执把粥和菜端进来,支起小桌子,放在床上。他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到许赞嘴边。

      “我自己来。”许赞有些不好意思。

      “别动,你现在是病号,听我的。”谢执很坚持,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温柔。

      许赞只好张嘴,吃了。粥熬得很烂,带着米香,暖暖的,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胃都舒服了。谢执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吃完了一碗粥,又喂他喝了半杯温水。

      “再睡会儿,”谢执收拾了碗筷,又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我请了假,今天在家陪你。”

      “不用,你去上班吧,我没事了。”许赞说。他知道谢执工作忙,不想耽误他。

      “不行,”谢执很干脆地拒绝,“你还没好利索,我不放心。工作那边我已经请好假了,没事。”

      他态度坚决,许赞拗不过他,只好随他。或许是药效,或许是身体确实虚弱,或许是身边有谢执守着,安心,许赞很快又睡着了。

      谢执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谢执伸手,很轻地拨开他额前微湿的头发,指尖在他脸颊上流连。

      这个夏天,这场病,让他看到了许赞不为人知的脆弱,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依赖。他比想象中更害怕失去许赞,也比想象中更想成为他的依靠,为他遮风挡雨,护他周全。

      许赞再次醒来,已是下午。精神好了很多,烧也完全退了。谢执正靠在床头看书,感觉到他动,立刻放下书。

      “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

      “好多了,不饿。”许赞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之前有力气了。

      谢执又给他量了体温,36.8度,正常了。他这才真正露出笑容,俯身亲了亲许赞的额头。

      “太好了。你再休息两天,别急着去实验室。数据跑不完就慢慢跑,身体最重要,听见没?”

      “嗯。”许赞点头,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满是暖意和愧疚,“你……也睡会儿吧。”

      “我不困,看着你就好。”谢执说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上来,一起睡。”许赞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谢执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和外衣,在他身边躺下,很自然地把人搂进怀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相拥。许赞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属于他自己的干净气息。谢执闻着,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满足。

      “赞赞,”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个夏天,让我知道,我比想象中更依赖你,也更想……成为你的依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好好的,互相照顾,不许一个人硬撑,好不好?”

      许赞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他想起自己晕倒前那一刻的恐惧和无力,想起谢执冲进实验室时那惊慌失措的脸,想起他在病床前通红的眼睛。

      “好。”他应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互相照顾,好好的。”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

      但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在经历了酷暑、病痛和惊慌之后,两颗年轻的心,靠得更近,对彼此的爱与责任,也有了更深沉的理解。

      暑假,在各自的轨道上,在病榻的守护中,在相拥的温暖里,继续向前。

      而分离的终点,是归期,是重聚,是更加紧密相连的、未来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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