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大四的十字路口 第42 ...
-
第42章大四的十字路口
九月的北京，暑气未消，但梧桐叶的边缘已悄然染上第一抹焦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气息——是迎新生的喧腾热闹，更是毕业生们隐约的焦灼与蓄势待发。
芙蓉里的出租屋，书桌上并排摊开着两本崭新的、厚厚的笔记本。一本封面上贴着“直博申请材料清单”的标签，另一本写着“秋招进度跟踪”。旁边散落着打印出来的课程表、项目计划、招聘信息、历年真题。空气里混合着油墨、纸张和一种名为“未来”的、无形的压力。
大四，就这样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到来了。
许赞的课程表空了大半，只剩下两门专业选修课和一个研讨班。但时间的宽松并不意味着压力的减轻。导师找他长谈了一次，明确了希望他直博的意向，并初步定下了研究方向——继续深化暑假那个关于中性氢21厘米线宇宙学的研究，争取在博士期间做出有影响力的成果。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完成高质量的本科毕业论文，同时准备直博申请材料：个人陈述、研究计划、专家推荐信、成绩单、科研成果证明……每一项都需要精心打磨，不容有失。
他把导师列出的书单和文献目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看文献，做模拟，写代码，整理数据。笔记本上“直博申请材料清单”那一项下，被各种颜色的笔标记得密密麻麻，完成一项，划掉一项，但新的待办事项似乎总在增加。
谢执的课程更少，只有一门专业选修和毕业创作指导。他的重心完全转向了秋招。出版社的实习经历给他加了分，带教老师也给了他内部推荐，但正式的招聘流程依然要走。网申，笔试，面试，一轮接着一轮。他打印了无数份简历，针对不同岗位修改了不同的版本。每天对着电脑刷招聘网站，参加线上宣讲会，在各大公司的网申系统里填写千篇一律又至关重要的信息。笔记本上“秋招进度跟踪”那页，列着十几个公司的名字，后面跟着“已投递”“笔试通知”“一面”“二面”“等结果”等各种状态，像一张复杂的战况图。
出租屋里的日常，变成了两个战场。白天，许赞在图书馆或实验室攻坚他的宇宙奥秘；谢执则在宿舍或咖啡馆，对着电脑屏幕，与成千上万的求职者竞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晚上，两人回到这个共同的巢穴，带着一身疲惫和各自战场上的硝烟气。
交流变得简短而务实。
“今天怎么样？”
“还行，文献看了三分之一，模拟结果有点问题，明天再调。”
“我投了五家，收到两个笔试通知，一个在下周。”
“嗯，加油。”
“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你呢？”
“叫了外卖。”
然后各自占据书桌一角，继续战斗。键盘敲击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构成了夜晚的主旋律。偶尔，谢执会抬起头，揉着酸涩的眼睛，看向对面。许赞正蹙眉盯着屏幕上的公式，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有些严肃，但眼神专注，像星空一样沉静。谢执心里那点因为求职不顺而产生的烦躁，就会莫名地平复一些。他喝口水，重新投入到简历修改或面试准备中。
有时候，压力大到临界点，也会有摩擦。比如某个深夜，谢执因为第二天一个重要面试焦虑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吵醒了刚睡着的许赞。许赞带着被吵醒的低气压，语气不太好地说了句“别动了”。谢执本来就紧张，听到这话更觉委屈，两人在黑暗中闷闷地吵了几句，背对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因为谁先用卫生间而气氛微妙。
但这样的摩擦，往往在早餐的豆浆油条，或者傍晚一条“面试结束了，感觉还行”的报平安短信中，迅速消融。他们都清楚，此刻的压力和情绪，更多是来自外部，而非彼此。他们不是对方的敌人，而是同一战壕里，背靠背作战的战友。
第一个好消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传来。许赞的手机邮箱提示音响了，是学院教务发来的通知：他的直博申请材料初审通过，进入下一轮专家评审和面试环节。
他盯着那短短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脏后知后觉地加快了跳动，一种混合着释然、激动和更大压力的情绪涌上心头。过了初审，意味着他有了继续竞争的资格，但接下来的评审和面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截图，发给了谢执。几乎立刻，谢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赞赞！过了！太好了！”谢执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兴奋地拔高，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在外面，“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初审算什么，后面也一定没问题！”
“嗯，只是第一步。”许赞说，语气尽量平静，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
“必须庆祝！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不，回家我做！想吃什么？红烧肉？水煮鱼？”谢执已经在计划了。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许赞说，听着电话那头谢执雀跃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后续考核而产生的紧张，似乎也被冲淡了些。有人比自己更高兴地分享喜悦，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那你快回来，我马上也回去，我们去超市买菜！”谢执迫不及待了。
那天晚上，谢执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小瓶红酒。两人碰杯，简单的庆祝，但很温暖。饭桌上，谢执兴致勃勃地追问初审的细节，又给许赞打气，畅想他通过所有考核、顺利直博后的美好未来。许赞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是满的，是暖的。前路的挑战依旧清晰，但身边有这个人一起面对，似乎就多了许多勇气。
谢执的秋招之路，则要曲折一些。他参加的笔试大多通过了，但面试环节竞争激烈，有好几次都止步于终面，与心仪的岗位失之交臂。每次收到拒信，他都会低落一阵，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复盘面试表现，修改简历，继续投递。许赞不擅长安慰人，但他会在谢执情绪低落时，默默地给他倒杯水，或者陪他看一部轻松的电影，或者只是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没事，”谢执通常会自己先笑起来，虽然笑容有些勉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而且，出版社那边不是还有希望吗？”
“嗯，会有更好的。”许赞说，握住他的手。他知道谢执的骄傲和韧性，不需要太多言语，陪伴本身就是力量。
国庆假期，两人都没有安排远行。备考和求职的压力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不敢彻底放松。但紧绷的弦也需要偶尔松一松。假期第二天，谢执提议去爬长城。
“就一天，当天来回，不耽误事。去爬爬长城，出出汗，看看风景，换换脑子。”他说，“老憋在屋里，脑子要生锈的。”
许赞想了想，同意了。连续的高强度工作，确实让他有些疲惫，效率也在下降。出去走走，或许不是坏事。
他们起了个大早，坐上去往八达岭的旅游专线。假期第一天，人还不算最多。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是个爬山的好天气。
站在长城脚下，仰望那蜿蜒起伏、直入云天的巨龙，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两人随着人流，开始攀登。石阶陡峭，爬起来并不轻松，但汗水流淌的同时，郁结在胸口的浊气似乎也被一点点排出。登高望远，群山苍茫，长城如带，天地辽阔，个人的那点焦虑和压力，在这样壮阔的景色面前，似乎也变得渺小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谢执喘着气，扶着垛口，看着远方，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这也算一起当过‘好汉’了。”
许赞也喘着，但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畅快。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
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烽火台，两人停下来休息，喝水，吃带来的面包和水果。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秋风带着凉意，吹干了汗湿的头发。
“赞赞，”谢执忽然说，声音在风中很清晰，“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在爬长城。路很陡，很累，一眼望不到头。但只要我们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上走，总能到达下一个烽火台，看到更远的风景。而且，有人一起爬，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许赞转头看他。谢执的脸上还带着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充满力量的。是啊，就像爬长城，就像他们正在走的路。考研，求职，科研，未来……每一样都不容易，但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彼此扶持，总能一步步靠近目标。
“嗯。”许赞应道，很轻，但很重。他伸手，握住了谢执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有薄汗，但交握在一起，是温热的，是充满力量的。
下山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但心情是轻松的，明朗的。回程的车上，两人都累得睡着了，头靠着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交叠在一起。
短暂的休整，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假期过后，两人又迅速回到了各自的轨道。许赞开始准备直博面试，反复修改个人陈述和研究计划，模拟专家提问。谢执继续奋战在秋招一线，又参加了几场笔试和面试。
十月底，北京最美的季节。未名湖边的银杏又一次绽放出璀璨的金黄。两人都忙，但谢执还是硬拉着许赞，在一个没课的下午，去湖边走了走。
“再不看，叶子就要掉光了，”谢执说，“这可是我们在北大的倒数第二个秋天了，得留个念想。”
湖边的银杏大道上游人如织，拍照的，散步的，写生的。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枚精致的金币。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谢执又拿出手机拍照。拍树，拍叶子，拍湖光塔影，当然，主要还是拍许赞。他让许赞站在一棵特别高大的银杏树下，背景是漫天金叶和湛蓝的秋空。
“看这里，赞赞，笑一个嘛。”谢执举着手机，像以往每一次那样说道。
许赞这次没有僵硬，他抬起头，看着镜头，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容。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底映着金色的叶子，清澈而温暖。
快门按下，定格。照片里，是并肩站在金秋银杏下的两个少年，一个笑得张扬，一个笑得温和，身后是流金的岁月和即将到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张好，”谢执看着照片，很满意，“洗出来，放家里。和之前的一起。”
他们在湖边慢慢走着，手牵着手，踩着厚厚的落叶，听着脚下发出的沙沙声。阳光很好，风很轻，时光很慢。
“时间过得真快，”谢执感叹，“感觉昨天才刚拖着行李箱来报到，一转眼，就要考虑毕业去哪里了。”
“嗯。”许赞同感。四年，像指间的流沙，不知不觉就漏掉了大半。
“赞赞，”谢执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很认真地问，“如果……我出版社那边没留下，或者找到了别的工作，不在北京，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都默契地回避着。但此刻，在金秋的阳光下，在即将到来的毕业季前夕，它自然而然地被提了出来。
许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看工作机会和发展。如果别的地方有更好的平台，可以去。我的专业，北京的平台很好，但也不是唯一选择。”
“那……我们会分开吗？”谢执问得更直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忐忑。
许赞看着他，然后很缓慢，但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你去哪，我去哪。我的工作相对自由，可以迁就你。”
这是谢执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如今，他原样还给了他。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承诺。科研之路固然重要，但身边这个人，是比任何平台和机会都更重要的存在。他可以为了更好的发展去适应新的环境，但不会让这份感情因为距离而变成不确定。
谢执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许赞，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释然：
“赞赞，你真好……我也是，你去哪，我去哪。我们……永远不分开。”
许赞回抱住他，在金黄的银杏叶雨中，在来来往往的人流旁，在这个他们即将告别、又即将开启新篇章的校园里，紧紧地拥抱了彼此。
未来是未知的，十字路口的选择是艰难的。
但只要手握着手，心贴着心，方向就是一致的，路就不会难走。
大四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为下一个春天播种的季节。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一起迎接风雨，也一起守望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