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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乡的雪与春天的约定 第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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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归乡的雪与春天的约定
拿到直博录取和出版社offer的狂喜,像一杯浓烈的酒,后劲绵长,但终究会慢慢沉淀下来,融入日常的底色。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更现实的规划,和对未来的、更清晰的责任感。
许赞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在十二月初顺利通过。导师很满意他暑假工作的延续和深化,定下的题目颇有挑战性,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大半年,他将完全沉浸在这个课题中,为博士阶段的研究打下坚实基础。他开始系统地阅读更前沿的文献,学习更复杂的数值模拟方法,实验室的服务器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谢执在十二月中旬正式和出版社签了三方协议。拿到盖着红章的文件那一刻,他才有了“真的要工作了”的实感。兴奋,期待,也有一丝对校园生活即将终结的淡淡怅惘。他开始利用寒假前最后的时间,熟悉社里即将负责的图书板块,阅读待审的稿子,提前进入工作状态。同时,也开始留意公司附近的租房信息——毕业后,就不能再住学校宿舍了。
腊月的北京,寒风刺骨,年味却一天天浓起来。校园里拉着行李箱回家的学生越来越多,食堂窗口陆续关闭,未名湖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天然的溜冰场,充满了欢声笑语。
春节,这个中国人心中最隆重的团圆节日,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横在两人面前。和前两年不同,这一次,他们面临着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今年,回谁家?怎么回?
这个问题,在某个加完班、一起走路回家的寒冷夜晚,被谢执提了出来。他呵着白气,把手揣在许赞羽绒服口袋里,指尖碰着他的指尖。
“赞赞,快过年了。今年……你回家吗?”
许赞沉默了一下。往年,他都是一个人回家,面对父母的询问和期待,用“学业忙”“项目紧”等理由搪塞过去。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他直博了,未来至少五年在北京。谢执工作了,也留在了北京。他们的关系,经过几年的沉淀和这个秋天的“成果”验证,也更加稳固。是时候,让父母知道了。
“回。”他说,声音在寒风里很清晰,“你回家,我也回家。但今年……我想跟我爸妈说我们的事。”
谢执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许赞的侧脸平静而坚定。
“你……想好了?”谢执问,声音有些紧。虽然他们之前讨论过无数次,也约定过要一起面对,但事到临头,想到要亲自去面对许赞的父母,揭开这个可能带来风暴的秘密,他还是会紧张,会担心。
“嗯,”许赞点头,也转头看他,目光沉静,“早晚要说的。我们现在都稳定了,有学业,有工作,有能力对自己负责,也对彼此负责。应该让他们知道了。”
谢执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退缩的决然,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平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勇气和暖流。他握紧了口袋里许赞的手。
“好,”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那我也跟我爸妈说。今年,我们一起出柜。”
“不,”许赞却摇头,“今年,我们各自回家,各自跟自己的父母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应该我们自己先去面对。等……等他们都接受了,或者至少不激烈反对了,我们再一起出现。”
这个提议让谢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许赞的考量。分别面对,或许冲击力小一些,也给彼此的父母一个缓冲和消化的时间。如果一起出现,万一有一方反应激烈,场面可能会更难控制。
“可是……”谢执还是不放心让许赞一个人去面对,“你一个人行吗?万一你爸妈他们……”
“我可以。”许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也要相信我。而且,你那边……你妈妈可能会好说话些,但你爸爸那边,恐怕也不容易。我们各自先打好基础,等春天,天气暖和了,我们再一起回家,正式介绍彼此。”
他把“春天”两个字说得很重,带着一种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意象。仿佛等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一切阻碍和寒冷也会随之化解。
谢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今年各自回家,各自说。等春天,我们再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
“嗯。”
计划就此定下。但执行前的日子,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微妙的紧张感。他们依旧各自忙碌,但晚上相拥而眠时,有时会相对无言,只是更紧地拥抱对方,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面对未知的勇气。偶尔,谢执会半夜惊醒,梦到许赞被他父母赶出家门,或者自己父亲震怒的样子,然后惊出一身冷汗,把许赞抱得更紧。许赞睡眠浅,会被他弄醒,便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没事的,别怕”,直到他重新入睡。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两人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一起大扫除,把小小的出租屋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起去了趟超市,买了些年货和火车上吃的零食。一起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留给晚走的许赞。
谢执的车票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许赞的晚两天,腊月二十五。
二十三号早上,天还没亮透,谢执就起床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最后一点行李。许赞也起来了,默默地在厨房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上车饺子下车面,路上平安。”许赞把面端到他面前。
谢执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和着面条一起咽下去。
吃完面,该走了。两人站在门口,面对着面,一时无言。冬天的清晨,楼道里很冷,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我走了。”谢执说,声音有些哑。
“嗯,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许赞说。
谢执点点头,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许赞。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着上路。
“赞赞,”他在他耳边低声说,热气喷在冰凉的耳廓上,“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我们都要好好的。等春天,我等你。”
“嗯,我知道。”许赞也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你也一样。不管怎样,我爱你。春天见。”
他们在寒冷的楼道口,紧紧相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然后,谢执松开手,提起行李箱,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下单元门的关闭声中。
许赞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楼道里重新变得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清洁工扫雪的声音。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餐桌上还放着谢执吃完面的空碗,沙发上搭着他昨晚看了一半的书,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许赞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谢执拖着行李箱的身影正走出小区门口,在清晨清冷的街灯下,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放下窗帘,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碗,也冲散着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孤寂。
接下来的两天,许赞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继续修改毕业论文的初稿,处理一些实验数据。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尽量让自己忙碌,但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千里之外,想象着谢执到家后的情景,想象着他会如何开口,想象着他父母可能的反应。担忧像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心头。
腊月二十五,轮到许赞走了。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检查了水电煤气,关好窗户,锁上门。拖着行李箱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打车。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雪。
火车站人山人海,比谢执走那天人更多。空气混浊,声音嘈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归家的急切和疲惫。许赞随着人流,取票,安检,候车,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驶出庞大的北京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冬日荒凉的原野,枯树,残雪,灰蒙蒙的天空。许赞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的北方冬景,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一次归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团聚,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父母的期盼,还有自己深藏多年的秘密,和一段他们可能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受的感情。
但他不害怕。或者说,那种害怕,已经被更强大的东西覆盖了——是对谢执的爱,是对彼此未来的坚定,是对自己选择的担当,还有谢执那句“等春天,我等你”带来的、温暖的勇气。
他知道,谢执此刻,应该也正在另一列南下的火车上,怀着同样的心情,奔赴属于他的“战场”。
他们约好了,今年不视频,不频繁联系,给彼此和父母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但除夕夜,要视频守岁。
列车在广袤的大地上飞驰,载着无数归乡的游子,也载着他沉甸甸的心事和坚定的决心,驶向故乡,驶向那个必须面对的、真实的自己。
夜幕降临时,窗外飘起了雪花。细密的雪粒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很快就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霜。车厢里的灯光温暖,旅客们大多昏昏欲睡。许赞没有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看着被雪覆盖的、模糊的田野和村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谢执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回复:“我也在路上了。下雪了。”
很快,谢执回复:“嗯,这边也阴天。注意安全。想你。”
“我也想你。晚安。”
“晚安。”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都没有再发消息。但知道对方也在路上,也在想着自己,也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心里就充满了力量。
雪花无声,覆盖山川,也覆盖归途。
而春天,就在冰雪之下,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