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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年夜饭、沉默与隔屏的守望 第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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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年夜饭、沉默与隔屏的守望
列车抵达时,家乡也飘着细小的雪。车站广场湿漉漉的,空气是南方特有的、粘稠的湿冷,钻进骨缝里。许赞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在攒动的人头里,一眼看到了父母。父亲穿着深色的旧羽绒服,背挺得笔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母亲站在父亲身边,围着厚厚的羊毛围巾,看到他,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小赞!路上累了吧?冷不冷?饿不饿?”母亲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小包,一连串地问,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要找出这半年在外少了什么肉。
“不累,妈。爸。”许赞和父亲点点头,父亲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一家三口坐上父亲开来的旧车,驶向那个许赞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路上,父母问着在北京的学习和生活,问着直博的事情,问着毕业论文的进展。许赞一一回答,语气平静,但心里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他能感觉到,父母的喜悦和骄傲是真实的,但那些问题背后,似乎也藏着某种更深的、未曾言明的期待。比如,母亲会不经意地问:“你们系里女生多吗?有没有谈得来的同学?”父亲则会说:“读博士好,有出息。等毕业了,成家立业,我们也就放心了。”
家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带着时光停滞般的熟悉感。他的房间也保持着原样,书架上是他中学时的课本和竞赛资料,墙上贴着褪色的世界地图。母亲早已把他床上的被褥晒得蓬松柔软,满是阳光的味道。
“先休息会儿,洗个热水澡,晚饭马上好。”母亲说着,又去厨房忙碌了。
许赞放下行李,在书桌前坐下。书桌上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他小学毕业的合影,有初中物理竞赛获奖的留念,还有一张高中时和父母在公园的合照。照片里的他,青涩,安静,眼神是单纯的、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会爱上那样一个人,会在这个除夕夜前夕,怀着如此沉重的心事归来。
晚饭很丰盛,都是他爱吃的菜。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父亲也难得地开了瓶酒,给他也倒了一小杯。
“来,小赞,庆祝你直博成功!给我们老许家争光了!”父亲举起酒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谢谢爸。”许赞也举起杯,和父亲碰了碰,又转向母亲,“妈,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儿子有出息,妈再辛苦也高兴。”母亲眼睛有点红,是高兴的。
饭桌上气氛温馨,聊着家常,聊着亲戚邻居的琐事。但许赞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时常会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带着欲言又止。他知道,他们在等,等他自己提起那个“该有”的话题。
但他没有。他还没有准备好。他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来自远方的力量。
吃完饭,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许赞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拿出手机。屏幕上很干净,只有谢执傍晚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回复:“也到了。还好。”
谢执很快回:“嗯。坚持住。除夕夜视频。”
“好。”
简单的对话,却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光,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接下来的两天,是年前惯例的忙碌和走亲访友。跟着父母去爷爷奶奶家,去外公外婆家,去见各种亲戚。每个人都夸他有出息,问他的学业和未来,言语间少不了“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博士毕业该考虑个人问题”之类的调侃或关心。许赞一律以“学业忙”“还没考虑”含糊带过。父母在旁边听着,脸上笑着,但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
他能感觉到家里的气压在慢慢降低。父母之间的对话少了,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母亲有时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口气,转身去忙别的。父亲则更加沉默,抽烟的次数明显多了。
年三十终于到了。一大早,家里就忙碌起来。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许赞也帮着打下手,但和父母之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小心翼翼的膜。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仿佛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尚未爆发的暗流。
傍晚,天还没黑透,远处的鞭炮声就开始零星响起。家里的年夜饭也摆上了桌,比往年更加丰盛。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春晚预热节目,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来,吃饭,过年了,都高兴点。”父亲举起酒杯,试图活跃气氛。
“对,过年了,小赞,多吃点。”母亲也笑着给许赞夹菜。
但笑容都有些勉强。许赞低着头,默默吃着。他知道,这顿年夜饭,注定无法轻松。
果然,饭吃到一半,母亲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看着许赞,声音有些发颤:“小赞,你跟妈说实话,你在学校……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许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迎上母亲殷切又忐忑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沉默注视着他的父亲。
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小品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寂静的饭桌上,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闪过一丝不安:“是……是同学吗?学什么的?人怎么样?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父亲也盯着他,眼神锐利。
许赞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他知道,真正的战役,此刻才刚刚开始。但他不打算在年夜饭桌上,在父母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抛出那个重磅炸弹。他需要缓冲,需要更合适的时机,也需要……履行和谢执的约定。
“妈,爸,”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是有喜欢的人,而且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他对我很好,我们也在为未来一起努力。但今天过年,我们先好好吃饭,好吗?等过完年,我会详细跟你们说。我保证。”
他没有说“她”,而是用了“他”。这个细微的差别,父母或许此刻还沉浸在“儿子有对象了”的冲击中,没有立刻察觉。但许赞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母亲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儿子会这样回答,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满足她的好奇,反而把问题推后了。她看了看丈夫,父亲眉头紧锁,但没有说话。
“好……好,先吃饭,先吃饭。”母亲有些无措地重新拿起筷子,但显然已经食不知味了。
接下来的年夜饭,吃得索然无味。电视里的欢声笑语成了尴尬的背景音。父母没有再追问,但那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窒息。许赞机械地吃着菜,味同嚼蜡。他知道,自己暂时按下了暂停键,但风暴并未远离,只是被推迟了。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但谁都看不进去。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母亲坐立不安,不时看一眼许赞,欲言又止。许赞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距离和谢执约定的视频时间,越来越近。
十一点半,他起身,对父母说:“爸,妈,我大学同学约好了零点视频拜年,我回房间一下。”
父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关上房门。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压抑的沉默和电视的嘈杂。许赞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才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软件。十一点五十分。
他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不仅仅是因为即将见到谢执,更因为知道,谢执那边,此刻可能也正经历着同样的、甚至更艰难的时刻。
零点差两分,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响起。许赞立刻接通。
屏幕亮起,出现了谢执的脸。背景是他自己房间,看起来也有些凌乱。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却努力向上扬着,露出一个笑容。
“赞赞,新年快乐!”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快,但许赞能听出那底下的疲惫和沙哑。
“新年快乐。”许赞也看着他,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你那边……怎么样?”
谢执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但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还……行。吃了年夜饭,看了会儿春晚。你爸妈呢?还好吗?”
“还好。”许赞简短地说。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细节。有些话,有些情绪,隔着屏幕,反而更难说出口。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彼此,看着对方的脸,仿佛要从那熟悉的眉眼和轮廓中,汲取跨越千山万水的温暖和力量。
窗外,零点钟声敲响,远远近近的鞭炮和烟花声瞬间炸开,轰隆隆连成一片,绚烂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新的一年,在喧闹和璀璨中,到来了。
“赞赞,”在一片背景的轰鸣声中,谢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许赞耳中,“我爱你。新年快乐。还有……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春天很快就来了。”
许赞看着他,看着他在屏幕那端,在烟花明灭的光影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座因为家中低气压而变得冰冷沉重的城池,仿佛被这句话,被这道目光,温柔地凿开了一个口子,有暖流缓缓注入。
“嗯,”他点头,很认真地说,“我也爱你。新年快乐。春天……很快就来了。”
他们没有说太多,只是这样静静地隔着屏幕对视,听着彼此那边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家人的声响,分享着这独属于他们的、寂静而紧密的守岁时刻。直到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新年的第一个小时慢慢流逝。
“早点休息吧,”谢执说,声音温柔下来,“明天……还要战斗呢。”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赞赞。”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许赞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偶尔划过夜空的烟花尾迹,许久没有动。
这个除夕夜,没有团圆饭的温馨,没有守岁的欢闹。有的,是家中无声的惊涛,是隔屏相望的思念,是彼此交付的勇气,和对那个遥远“春天”的、坚定不移的信念。
冬天很冷,夜很长。
但只要心里有光,有彼此,有约定。
春天,就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