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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坦白、眼泪与消融的冰   第46 ...

  •   第46章坦白、眼泪与消融的冰

      大年初一的清晨,是被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许赞房间地板上投下惨白的一道。家里异常安静,没有往年父母早起准备早餐、互道“新年好”的动静,只有一种沉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赞一夜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饭桌上母亲的追问、父亲的沉默,和视频里谢执强颜欢笑的脸。他知道,拖延没有意义。该来的,总要面对。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到客厅,父母已经起来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母亲在厨房,背影有些佝偻,似乎只是在机械地擦拭着早已干净的灶台。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人都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爸,妈,新年好。”许赞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母亲转过身,眼睛有些肿,勉强笑了笑:“新年好,小赞。早饭在锅里,自己去吃吧。”

      没有往年的红包,没有温暖的拥抱,只有这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许赞知道,这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只等他去揭开。

      他没有去厨房,而是走到客厅,在父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电视机里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衬得屋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爸,妈,”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昨晚说,有喜欢的人。现在,我想跟你们详细说说。”

      母亲的背影僵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槽里。父亲也缓缓转过头,关掉了电视。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叫谢执,是我高中同桌,现在也在北京。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许赞看着父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用的是“他”,这一次,清晰无误。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父亲的瞳孔骤然收缩,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令人窒息。

      “你……你说什么?”母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叫‘他’?小赞,你……你是不是说错了?还是妈听错了?”

      “妈,您没听错。”许赞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是‘他’。谢执,男生。我们……是恋人。”

      “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母亲脑子里炸开了。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橱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许赞,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有痛苦,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破碎,“小赞,你别吓妈……你是不是……是不是被什么人带坏了?还是……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你说啊!”

      父亲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许赞看不懂的痛苦。

      “许赞!”父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客厅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失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啊?!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读出这种东西?!你……你丢不丢人!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

      “我没有丢人,”许赞抬起头,迎上父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互相照顾,一起努力,为我们的未来打拼。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男生。”

      “恰好是男生?!”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笑声里全是苦涩和怒火,“许赞,你清醒一点!这是不正常的!是病!是走歪了路!你让亲戚朋友知道了,我们的脸往哪儿搁?!你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这不是病!”许赞也提高了声音,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爸,妈,这不是病!这只是一种……少数人的性取向。很多国家都承认同性婚姻了,很多人……”

      “那是外国!那是别人家!”父亲粗暴地打断他,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这里是 China!你是我许建国的儿子!我不允许!绝不允许我的儿子是个……是个变态!”

      “变态”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许赞心里。他脸色白了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捂着嘴无声哭泣、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和悲哀。但他没有退缩。

      “我不是变态,”他重复,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只是爱上了谢执。他很好,聪明,善良,有才华,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也规划了共同的未来。爸,妈,我爱他。就像你们彼此相爱一样。”

      “闭嘴!”父亲暴喝一声,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母亲吓得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

      “爱?你知道什么叫爱?!两个男人……那叫恶心!叫不知廉耻!”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老许!你冷静点!”母亲哭着扑上来,抓住父亲的胳膊,“你别这样……小赞,小赞你快跟你爸认个错,说你糊涂了,说你不是那个意思……”

      “妈,我没有糊涂,”许赞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心里痛得像被绞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这就是我的意思。我不会认错,因为我没做错。”

      “你……你……”父亲指着他,你了半天,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是气急攻心。母亲连忙扶住他,哭着给他拍背,又回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许赞:“小赞,算妈求你了,别说了……别气你爸了……你先回房间去,我们都冷静冷静,好不好?”

      许赞看着父母的样子,看着一地狼藉,看着这个曾经温暖、此刻却冰冷破碎的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坚定。

      “好,我回房间。”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身后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和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烟灰缸碎片被他踩过时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钝痛。父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变态”“恶心”“丢人”“没你这样的儿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汹涌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么多年,无论学习多苦,竞赛多难,实验多挫折,他都没有这样哭过。但此刻,父母的否定和嫌恶,像最锋利的刀,将他一直小心维护的、内心的堡垒,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房间里变得明亮,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麻木地拿出来,是谢执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两个字:“怎样?”

      他甚至能想象出谢执在屏幕那头,是怎样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盯着那两个字。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打字:“说了。不太好。爸砸了东西,妈一直在哭。他们……不接受。”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读”的下一秒,谢执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许赞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头像,迟疑了片刻,才接通。

      屏幕亮起,谢执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的脸色比昨晚视频时更差,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嘴角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看到许赞同样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疲惫的脸,谢执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圈瞬间又红了。

      “赞赞……”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还好吗?”

      许赞看着他嘴角的淤青,心里猛地一沉:“你的脸……怎么回事?”

      谢执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跟我爸……起了点冲突。他也……不太能接受。”

      许赞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楚和害怕,心里那点因为自己处境而产生的自怜和痛苦,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心疼取代。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屏幕,想碰碰谢执受伤的嘴角,手指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谢执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不疼……看到你,就不疼了。赞赞,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别这么说,”许赞打断他,看着屏幕里谢执流泪的脸,自己的眼眶也再次湿润,“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都……尽力了。”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地对视着,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分享着彼此无处诉说的委屈、痛苦和对未来的茫然。但奇怪的是,看到对方同样在经历着这些,心里那份孤军奋战的绝望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我这边……”谢执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妈……哭得很厉害,但她好像……没有我爸那么激烈。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是不是真的快乐。我说是。她只是哭,没再说什么。我爸……很生气,打了我一巴掌,让我滚。我没走,现在在房间里。”

      “我妈也一直哭,”许赞低声说,“我爸……很失望,很生气。让我滚。”

      “那我们……怎么办?”谢执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依赖。这个平时总是充满活力、主意多多的男孩,此刻在家庭的风暴面前,也显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

      许赞沉默了片刻。怎么办?他也不知道。父母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他和谢执的未来,也为了那个真实的、不再隐藏的自己。

      “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给他们时间消化,也给我们自己时间。我们该说的都说了,该坚持的也坚持了。剩下的,交给时间。我们……好好的,等春天。”

      “等春天……”谢执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抓住了某种信念。他看着许赞,尽管隔着屏幕,尽管两人都伤痕累累,但许赞眼中的那份沉静和坚定,依旧让他感到安心。“嗯,我们好好的,等春天。”

      这个新年,就在这样压抑、痛苦、泪水和无声的抗争中,缓慢地向前爬行。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父母不再和许赞说话,吃饭时也沉默着,各自快速吃完,便离开餐桌。母亲的眼睛总是红肿的,看许赞的眼神复杂难言,有痛心,有不舍,也有困惑和无法理解。父亲则完全当许赞是空气,脸色阴沉,抽烟更凶了。

      许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处理一些工作,但效率极低。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偶尔走过的、洋溢着节日喜庆的邻居。世界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外面是热闹的新年,里面是冰冷的寂静。

      和谢执的联系,成了他唯一的光亮和支撑。他们不敢频繁视频,怕被父母发现,引发更大的冲突。只能在深夜,确认父母都睡了之后,才敢躲在被子里,用文字简短地交流几句,分享各自家中的情况,互相打气,也倾诉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痛苦和思念。

      “今天我妈试着跟我说话,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会继续读博,也会和谢执在一起。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爸还是不理我,但今天吃饭时,把我爱吃的菜往我这边推了推。虽然没看我。”

      “我嘴角的淤青快消了。我妈偷偷给我拿了药膏。”

      “赞赞,我想你了。想抱抱你。”

      “我也是。再坚持一下,就快回去了。”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返校的日子。离开的前一晚,母亲来到许赞房间,默默地帮他检查行李,把家里做的酱菜、腊肉塞进他的箱子。她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许赞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角闪烁的泪光。

      “妈,”许赞开口,声音有些涩,“我走了。您和爸……保重身体。”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手,想摸摸许赞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小赞……”她哽咽着,“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累。你爸他……他就是脾气倔,你别怪他。他心里……也苦。”

      “嗯,我知道。妈,您也多保重。”许赞心里酸涩难当,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母亲,很认真地说:“妈,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希望您和爸,能慢慢理解。”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留下压抑的啜泣声。

      第二天,是父亲开车送他去车站。一路无话。到了车站,父亲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递给他。两人相对而立,沉默弥漫。

      “爸,我走了。”许赞说。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过身,走向停车场。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萧索。

      许赞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人声鼎沸的车站。

      回程的列车,比来时更加沉重。身体是疲惫的,心是千疮百孔的。但奇怪的是,当列车启动,驶离这座熟悉的城市,驶向那个有谢执在的方向时,他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知道,家里的战争远未结束。父母的心结,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解开,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完全解开。

      但至少,他跨出了那一步。说出了真相,坚持了自己。而谢执,也在另一边,进行着同样的战斗。

      他们约好了,等春天。

      冰雪或许还未完全消融,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因为两颗紧紧靠在一起、共同面对严寒的心,本身就是最温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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