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7 ...
-
一个月后
周野发现自己怀孕的方式,不是肚子大了,而是厉淮很少碰他了。
不是完全不摸,是不一样了。以前厉淮的手放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理直气壮的猥琐,五指张开,掌心贴实,恨不得把每一寸弧度都揉进掌纹里。现在他摸的时候,手指是虚的,像怕压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周野观察了三天,终于在一个晚上开口了:“你怎么回事。”
厉淮正把手搭在他腰侧,闻言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没怎么回事。”
“你以前不这样。”
厉淮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摸一下自己肚子。”他说。
周野低头,把手放在小腹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不鼓,不硬,不疼,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腹肌还在,人鱼线还在,裤腰没紧,体重没变——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没怀。
“没感觉。”他说。
“你摸仔细点。不是摸皮肤,是摸皮肤底下。再底下的那个地方。”
周野皱了下眉,把手指按得更深了一些。指尖穿过皮肤、脂肪、肌肉,在腹腔深处,他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实体,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存在”。像空气,你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占据了空间。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感觉到了?”厉淮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嗯。那是什么?”
“亚空间。”厉淮伸出手,覆上周野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龙族的蛋不在身体里长,在亚空间里长。身体这边只会有一点点象征性的隆起,因为蛋不在体内里,身体只是个门,门后面是另一个空间。”
周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从外面看,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手指按下去的地方,那个“存在感”越来越清晰,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不在这个房间,但你能感觉到隔壁房间有东西在变大。
“多大?”他问。
厉淮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紧了,把周野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像核桃。”他说,声音有点涩,“上次看像花生,这次像核桃。长得很快。”
周野侧头看他。厉淮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周野以前没注意到,因为大部分时候厉淮的眼神都太有攻击性了,让人没空去看他的睫毛。
“你怎么知道的?”周野问,“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厉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得意和紧张之间的表情。
“老子的蛋,老子当然能感觉到。从它还是一片鳞片的时候,老子就知道它在亚空间里扎了根。”他抬起头,看着周野的眼睛,竖瞳里映着两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老子每天都能看到它。闭上眼就能看到。它在亚空间里飘着,像个发光的核桃,壳上全是金色的纹路,跟你眼睛的颜色一样。”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过去这一个月,厉淮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放很久。他以为那只是厉淮的例行猥琐——毕竟这个人连吃饭的时候都要把脚搭在他腿上,睡觉前摸一下肚子实在不算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猥琐。
那是厉淮在“看”那个蛋。
隔着皮肤,隔着肌肉,隔着亚空间的壁障,在看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说?”周野问。
“早说?早说你又不信。你这个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看到证据不承认。”厉淮的手指在他小腹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证据在这儿了,你手按下去就能感觉到。信了?”
周野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从小腹上移开。
又过了几天,小腹终于有了一点肉眼可见的变化——不是鼓起来,而是皮肤下面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关了灯才能看到,像一小片萤火虫贴在肚皮内侧,微微地、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周野第一次看到这个光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关了灯,又打开,又关了。光还在。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那片发光的皮肤时,光忽然变亮了一点,像一个正在被触碰的海葵,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
厉淮从身后环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在看那道光。
“它在跟你打招呼。”厉淮说。
“……它连眼睛都没有。”
“有。在亚空间里。老子的种,怎么可能没眼睛。它看着你呢。”
周野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古老的电报密码。他看不懂,但他觉得那个频率很熟悉——和厉淮睡着时的心跳一模一样。
第二个月
肚子还是没怎么大。
但金色光芒变强了,从一小片扩散到了整个小腹,晚上关了灯之后,那层光能把房间照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周野躺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肚子,觉得像揣了一盏小夜灯。
厉淮比以前更粘人了。
不,不是粘人,是粘肚子。
他每天晚上都要把脸贴在周野的小腹上,一贴就是半个小时。不说话,不动,就那么贴着,像一个在听海螺的人。周野有时候把手放在他头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稳,又从平稳变深沉,最后像睡着了一样,但眼睛是睁着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皮肤底下的另一个空间。
“它在翻跟头。”厉淮忽然说。
周野正在看训练报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什么?”
“你的蛋。它在亚空间里翻跟头。”厉淮的脸贴在他肚皮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又嫌弃又宠溺的语气,“翻了一个,两个,三个——操,停不下来了。它是不是有多动症?”
周野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反应的肚子。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疼,不痒,没有任何被翻跟头的触感。但他知道厉淮没有骗他——因为贴着肚皮的那张脸在笑,嘴角翘得老高,尖牙露在外面,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它长得像谁?”周野问。
厉淮的笑容忽然收了,竖瞳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像镜头在变焦。
“……像你。”
“说具体的。”
厉淮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穿过周野的皮肤,穿过肌肉和筋膜,落在亚空间里那个正飘来飘去的东西上。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周野觉得他不是在看一个蛋,而是在看一片海——很深很深的、怎么也看不到底的海。
“眼睛像你。颜色现在看不出来,但形状像。眼角是往下走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鼻子像老子,嘴像你,薄,上嘴唇有个小尖。耳朵没长出来呢,看不出。”
周野听着,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鳞片呢?”他问。
厉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猥琐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春天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一样的笑。
“鳞片还没长。但老子知道,长出来之后肯定是金色的。”
周野把手放回厉淮头上,手指穿过那些墨绿色的长发,在他头皮上慢慢蹭了蹭。厉淮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大型猫科动物,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和在蛋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也是从蛋里出来的。”周野忽然说。
厉淮睁开一只眼:“废话。龙族都从蛋里出来。”
“你妈生你的时候,也这样?小腹发光?”
厉淮的表情变了。不是不高兴,是有点意外,好像没想到周野会问他家里的事。他看着周野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的小腹里,声音从肚子传出来,带着一种嗡嗡的共振。
“嗯。发光。比你这个亮多了,我妈怀老子的时候,晚上整个山洞都是亮的,我爸说跟住了个太阳似的。”他的手指在周野腰侧画着圈,“老子小时候不听话,我妈就说,你在肚子里的时候就不消停,天天翻跟头,翻得我烦。看来这玩意儿遗传。”
周野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小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厉淮感觉到了——他的脸贴着肚子,周野笑的时候腹肌微微震了一下,那种震动通过皮肤传到了他的颧骨上。
他从周野肚子上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老子感觉到了。你一笑身体就震”
周野伸手把他的脸按了回去。
厉淮被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心满意足的叹息,然后张嘴在周野的肚皮上轻轻咬了一口。不疼,尖牙只是碰了碰皮肤,像某种标记领地的仪式。
“老婆。”
“嗯。”
“你说它会是蛋,还是会直接出来?”
“不知道。”
“会孵多久?龙族的蛋孵起来可慢了,几年几十年的都有。你别到时候肚子一直亮着,晚上睡觉跟开了灯似的,老子睡不着。”
“那你睡地上。”
“不睡。地上凉。老子就睡这儿,灯亮着也睡。”厉淮的手掌覆上那片发光的皮肤,五指张开,像在测量什么,“老婆。”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高兴。”厉淮把脸侧过来,耳朵贴着周野的肚子,闭着眼睛,“老子有老婆,老婆肚子里有老子的崽。从蛋里孵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这辈子最后一眼看到的也必须是你。中间每一天都跟你过。老子凭什么不高兴?”
周野没有回答。
但他放在厉淮头上的手,从后脑勺慢慢滑到了耳后,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顺着下颌线,滑到了厉淮的嘴角。
拇指按在那颗露出来的尖牙上。
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小块冰。
厉淮睁开眼,竖瞳里映着周野的脸。
他没有动。
周野也没有动。
拇指在尖牙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刷牙去。”周野说,“牙上沾了菜叶。”
厉淮猛地坐起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圈牙齿,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周野,周野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你骗老子。”
“没有。真的有。”
“在哪儿?”
“咽下去了。”
厉淮盯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重新躺下去,从后面环住周野,手放在那片发光的小腹上,嘴唇贴着那只红耳朵。
“老婆。”
“闭嘴。睡觉。”
“你耳朵好红。”
“光线问题。”
“没开灯。”
“月光。”
“今天阴天。”
“……”
厉淮笑着把脸埋进周野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松木味的。
老婆味的。
他在心里对亚空间里那个正翻跟头的小东西说了一句——
你妈耳朵又红了。
看到了吗?
以后别学他。
嘴硬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