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荷叶饭 曲江宴 ...
-
曲江宴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林薇的心湖，漾得她好几夜没睡安稳。新科进士多是家世不凡的贵公子，口味刁钻，寻常吃食入不了他们的眼。她翻来覆去琢磨，最终把宝押在了荷叶饭上——既符合夏季清爽的调性，又带着点山野趣味，或许能出奇制胜。
做荷叶饭，米是关键。唐朝主食以粟、麦为主，稻米金贵，尤其是精米，寻常人家难得一见。林薇咬牙托苏书生的关系，从江南商人手里买了一小袋新碾的稻米，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米香，光是看着就让人欢喜。
肉料选的是羊肉。经过前几日的磨合，她对羊肉的处理越发熟练：选带点肥膘的羊腿肉，切成小丁，用花椒水浸泡去膻，再用盐、茱萸粉、还有一点点蔗浆（蔗糖汁）腌制半个时辰，甜咸交织，正好能吊出鲜味。
配菜则用了当季的菘菜（白菜）和菌子。菘菜切碎，菌子洗净切丁，都是些寻常食材，却胜在新鲜水灵。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苏书生约定的日子。他说会让人来接她，把做好的荷叶饭送到曲江池畔的宴会上。
出发前一天，林薇特意去河边采了最新鲜的荷叶，叶片宽大，带着晨露的清香。回到铺子，她先把稻米淘洗干净，用清水浸泡两个时辰，直到米粒吸足水分，变得圆润饱满。
蒸饭时，她没用陶罐，而是借了隔壁大婶家的竹甑——竹子的清香能让米饭更添一层风味。水开后，铺上纱布，倒入泡好的米，大火蒸一刻钟，开盖翻搅一下，再蒸一刻钟，确保每粒米都熟透却不软烂，带着嚼劲。
蒸好的米饭趁热倒在大木盆里，拌上一勺炼好的羊油，用筷子挑散，让油脂均匀裹在米粒上，香气瞬间就炸开了。狗剩蹲在旁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别急，还没好呢。”林薇笑着，把腌制好的羊肉丁倒进热锅里翻炒，不放油，就靠羊肉本身的油脂煸出香味，直到肉丁表面微黄，盛出来备用。
接着，她又在锅里放了点羊油，倒入菘菜和菌子翻炒，加少许盐调味，盛出来和羊肉丁、米饭拌在一起，反复翻搅，让肉香、菜香和米香彻底融合。
最后一步最关键。她把荷叶在热水里烫软，平铺在案板上，舀一勺拌好的饭放在中央，像包襁褓似的把荷叶折起来，边角捏紧，再用细麻绳捆成方形的小包。
“这样蒸出来，荷叶的清香能全渗进饭里。”林薇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摆了满满一屉的荷叶饭，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些忐忑。
第二天一早，苏书生派来的马车就停在了铺子门口。赶车的是个面生的老仆，话不多，只说苏公子在曲江池等着。
林薇小心翼翼地把荷叶饭装在食盒里，又备了些酪梅当甜品，跟着老仆上了车。狗剩想跟着，被她按在了铺子里——曲江宴不是市井，带个半大孩子不方便。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曲江池畔。远远望去，岸边停满了画舫，柳树下摆满了宴饮的案几，衣香鬓影，笑语喧阗，果然是长安最热闹的景致。
苏书生穿着件月白锦袍，正站在一棵柳树下和几个穿着绿袍的年轻人说话。那绿袍是新科进士的官服，想来就是他说的那几位。
“阿薇姑娘来了。”苏书生看到她，笑着迎上来，“快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位进士老爷。”
林薇有些局促，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权贵，个个气度不凡，让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这位是薇味小铺的林掌柜，一手好厨艺。”苏书生给众人介绍，又指着为首的一个俊朗青年道，“这位是今年的状元郎，郑公子。”
郑状元笑着拱手：“久闻林掌柜的吃食别致，今日得见，果然是位秀外慧中的姑娘。”
林薇脸一红，赶紧福了福身：“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只是个做吃食的，不敢当。”
“不必谦虚。”另一位进士道，“苏兄从不轻易夸人，能让他说好的吃食，定有过人之处。快把你做的荷叶饭拿来尝尝。”
林薇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打开食盒，拿出荷叶饭。热气透过荷叶渗出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引得众人都凑了过来。
郑状元拿起一个，解开麻绳，掀开荷叶——里面的米饭油亮饱满，羊肉丁和菘菜点缀其间，还沾着些荷叶的翠绿碎末，香气混着荷叶的清苦和米饭的甘甜，扑面而来。
“好香！”有人低呼。
郑状元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眼睛渐渐亮了：“米颗分明，不软不硬，羊肉嫩而不膻，还有这荷叶的清香，解了油腻，妙哉！”
其他进士也纷纷拿起品尝，赞不绝口。
“比府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这荷叶饭，当真是别出心裁！”
林薇看着他们吃得高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苏书生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也噙着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不过是些市井吃食，也配登大雅之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脸色倨傲。林薇认得他，是礼部的一个侍郎，姓王，据说和萧家沾亲带故。
郑状元皱了皱眉：“王侍郎此言差矣，美食不分贵贱，好吃才是道理。”
王侍郎冷笑一声：“郑状元是新科进士，不懂这些也正常。这等小铺的吃食，谁知道干不干净？若是吃坏了身子，怕是会误了朝廷大事。”
他这话明显是针对林薇，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林薇心里一紧，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王侍郎是朝廷命官，比萧家的分量重多了，他要是想刁难，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苏书生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郑状元拦住了。
郑状元看着王侍郎，朗声道：“王侍郎若是担心不干净，大可不必吃。但林掌柜的吃食，我等吃得放心，也吃得欢喜。倒是侍郎大人，不好好赴宴，却来挑剔一个女子做的吃食，未免有失身份吧？”
王侍郎脸色一沉，没想到一个新科状元敢顶撞他。但周围的进士都附和郑状元，他若是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哼，随你们便。”王侍郎甩袖而去。
一场风波消弭无形。林薇看着郑状元，感激地道：“多谢郑公子解围。”
“不必谢我。”郑状元笑道，“是你的荷叶饭确实好吃，值得我们说句公道话。对了，你这铺子在平康坊？改日我定要去光顾。”
其他进士也纷纷表示要去捧场，林薇一一应下，心里甜滋滋的。
宴席散后，苏书生送林薇回铺子。马车里，他看着林薇手里那包被郑状元赞过的荷叶饭，忽然笑道：“这下，萧家该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林薇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苏公子，这次又麻烦您了，还有郑公子……”
“他们是惜才。”苏书生道，“你的手艺好，本就该被更多人知道。”
马车停在铺门口，林薇刚要下车，苏书生忽然叫住她：“阿薇姑娘，明日……你有空吗？”
林薇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给他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期待。
“我……我明日要开店。”她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找借口。
苏书生眼里的光暗了暗，随即笑了笑：“也是，你刚站稳脚跟，是该忙着生意。那……改日再说吧。”
林薇点点头，逃也似的下了车。回到铺子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狗剩凑过来，好奇地问：“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曲江宴上的人喜欢吃荷叶饭吗？”
“喜欢。”林薇定了定神，把刚才的事说给狗剩听。
狗剩听得眉飞色舞：“太好了！这下萧家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林薇笑着点头，心里却没那么乐观。王侍郎的出现，让她明白，长安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萧家只是小麻烦，若是真的得罪了权贵，她这点生意，怕是经不起风浪。
但不管怎样，荷叶饭成功了。她看着铺子里那盆刚买回来的荷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薇味小铺”做下去，做得更大，更稳，让谁都不能轻易欺负。
只是，苏书生最后那句“改日再说”，是什么意思？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纷乱的心思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曲江宴的东风，把荷叶饭推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薇味小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