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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十八岁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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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摇头,“刚到。”
这句多半是假的。
林雾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他们沿着路往前走。
南城一中的操场晚上不开放,但学校侧门旁边有一段低矮围墙,从那里能看见操场的一角。
江循带她走到那里。
夜色里的学校和白天很不一样。
教学楼黑着大半,只剩保安室亮着灯。操场空荡荡的,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主席台上的横幅还没拆,风一吹,发出很轻的声响。
林雾趴在围墙边,看着里面。
“明天就考试了。”
“嗯。”
“好快。”
“嗯。”
林雾转头看他,“你是不是只会嗯?”
江循看着操场,眼里有一点笑意。
“不是。”
“那你说点别的。”
江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雾,生日快乐。”
林雾愣住。
她几乎忘了。
六月六号,是她十八岁生日。
因为第二天高考,也因为家里从来没有认真过生日的习惯,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早上母亲只是煮了一个鸡蛋,说高考顺利,生日等考完再说。
她没想到江循会记得。
江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纸袋,递给她。
林雾接过来,低头打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
黑色笔身,很简单,没有花纹。不是很贵的牌子,但握在手里有一点沉甸甸的质感。
纸袋里还放着一颗薄荷糖。
浅绿色糖纸,被折得平整。
林雾抬头看他。
江循说,“高考用不了钢笔,以后用。”
林雾握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贵吗?”
“不贵。”
林雾不信。
她知道江循的钱有多紧,也知道他为了多攒一点生活费,经常晚饭只吃便利店临期打折的饭团。
她想说你不该买这个。
想说我不能收。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循大概也怕她拒绝,先开了口,“不是借你的,不用还。”
林雾眼眶一热。
她低头看着钢笔,过了很久,轻声说,“江循,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江循说,“你明天好好考。”
“这算什么礼物?”
“算。”
林雾笑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两人靠着围墙站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南城的月亮总是带着一点潮湿的光,不够清冷,也不够明亮,像一枚被水洗过的旧硬币。
林雾握着钢笔,忽然问,“江循,我们高考以后还会见面吗?”
江循看向她。
她没有躲开。
“我是说,如果我去广州,你去北方,我们还会见面吗?”
这个问题比喜欢更具体。
也更残忍。
喜欢可以悬在半空里,不给答案。
可距离不行。
城市、车票、学费、生活费、时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它们不会因为少年人的心动而自动让路。
江循没有立刻回答。
林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正想说算了,却听见江循开口。
“会。”
很短的一个字。
可林雾忽然觉得眼前那片夜色都亮了一下。
她问,“怎么见?”
江循认真地想了想。
“我去看你。”
“你有钱吗?”
“攒。”
“你有时间吗?”
“挤。”
林雾忍不住笑了,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
她低头擦了一下。
江循有些慌。
他抬手想替她擦,又在半空停住。
林雾看见了。
她忽然往前一步,很轻地抱住了他。
江循整个人都僵住。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隔着夏夜潮湿的风,隔着即将到来的高考,隔着两个少年都还没有真正踏入的人生。
林雾抱得很轻。
像只是短暂借了一点力气。
她的额头抵在江循肩上,声音闷闷的。
“江循,我害怕。”
江循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又松。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怕什么?”
“怕考不好,怕我妈失望,怕我走不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也怕考得太好,就真的要走了。”
江循的手掌停在她背上。
他忽然明白林雾的矛盾。
她拼命想逃离南城,可南城里也有她舍不得的人。
而那个人,是他。
江循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也许早就没有办法后退了。
不是因为林雾喜欢他。
而是因为他比林雾更早、更深地陷进去。
只是他太穷,太累,太清楚生活不是靠一句喜欢就能变好的童话。
所以他不敢承认。
可十八岁的月亮照下来,林雾在他怀里发抖。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一刻还要继续沉默,那他以后也许会用很多年后悔。
江循轻声说,“林雾。”
“嗯。”
“等我们考出去。”
林雾抬起头。
她眼睛还红着,里面映着月光和路灯。
江循看着她,一字一句说,“等我们考出去,再说以后。”
这不是告白。
至少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告白。
没有喜欢,没有在一起,没有任何确定的承诺。
可对十七岁的林雾来说,那已经足够像一句誓言。
她点头。
“好。”
江循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高铁线路图。
从北方到广州,中间密密麻麻标着很多站点。纸张边缘有些皱,显然被他折过很多次。
林雾愣愣地看着。
江循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我查过,最快八个多小时。”
“你查这个干什么?”
江循没有回答。
林雾却已经明白了。
他说有高铁,不是随口说的。
他说会去看她,也不是哄她。
他是真的查过路线,算过时间,也许还算过票价。
在她因为南北距离忐忑不安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把那条路在纸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林雾低头看着那张线路图,眼泪终于没忍住。
江循慌得更明显了。
“别哭。”
林雾边哭边笑,“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江循怔住。
“为什么?”
“你总是不说。”
江循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以后说。”
林雾看向他。
江循的耳尖也有一点红。
他说,“慢慢学。”
林雾忽然觉得心软得不像话。
她把那张线路图仔细折好,放进装钢笔的纸袋里。
“那你要学快一点。”
江循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嗯。”
远处有公交车驶过,车灯从他们身边晃过去,短暂照亮围墙和地面。
林雾看了一眼时间。
她已经出来二十多分钟了。
再不回去,母亲一定会打电话。
江循送她回小区门口。
分别前,林雾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
她把糖递给他。
江循看着她,“又还?”
林雾摇头。
“不是还你。”
“那是什么?”
林雾想了想,说,“明天顺利。”
江循接过那颗糖。
浅绿色糖纸落在他掌心里,像过去一年里无数次来回传递的秘密。
他低声说,“你也是。”
林雾转身走进小区。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江循还站在原地。
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得很长。
他没有催她走,也没有先离开,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雾忽然朝他挥了挥手。
江循也抬手回应。
那一刻,林雾真的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长到足够跨过南北,跨过贫穷,跨过所有尚未到来的风雨。
她不知道命运有时候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会在一切开始变好之前,先给人一个近乎完美的夜晚。
让你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晚的月亮太亮,风太温柔,江循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太像永远。
第二天,高考开始。
林雾走进考场前,打开笔袋,看见那颗被江循放进去的薄荷糖。
她没有吃。
只是轻轻碰了碰糖纸。
清凉的薄荷味仿佛隔着包装也能传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考场门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
广播里响起监考老师的提示音。
林雾握紧准考证,忽然想起昨晚江循说的话。
等我们考出去。
她在心里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江循,等我们考出去。
然后她走进了考场。
十八岁的夏天,就这样正式开始。
而她和江循的青春,也在那一天,迎来了最明亮、也最短暂的一场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