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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残妆

      沈寄舟不见了。

      那是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初七,沈怀瑾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日子。

      前一天晚上,他去报馆上夜班,临走时沈寄舟还坐在灯下替他缝大衣上脱线的袖口。那件旧大衣穿了三个冬天,袖口磨出了毛边,衬里破了好几个洞,沈寄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灰布,比着袖口的形状裁了,一针一线地缝上去。

      “不用缝了,”沈怀瑾站在门口说,“天快暖了,这大衣也穿不了几天了。”

      沈寄舟头也不抬:“那也得缝。总不能让你穿破衣裳出门。”

      沈怀瑾笑了笑,没再拦他。他习惯了。沈寄舟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心思却比谁都细。他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把心疼缝进针脚里,把关心熬进粥里,把所有的好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等你自己去发现。

      “我走了,”他拉开门,“粥在炉子上温着,你早些睡。”

      “嗯。”

      沈寄舟应了一声,针线不停。

      沈怀瑾下了楼,走到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小的老虎窗里透出一星灯火,暖黄色的,在三月微寒的夜里格外安静。

      他想着明天休息,可以带沈寄舟去南市那家馆子——那家松鼠鳜鱼做得极好的馆子,他在心里惦记了快两年,一直没舍得去。如今手头稍微宽裕了些,虽然还是紧巴,但一顿饭的钱总算是攒出来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脚步轻快地走向报馆。

      他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寄舟坐在灯下缝衣裳。

      第二天上午,他从报馆下班,在弄堂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沈寄舟喜欢吃油条,只是从来不开口要。沈怀瑾知道他的口味,每次发了薪水,总会买上两根,用油纸包好带回去。

      他上了楼,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

      沈寄舟不在。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桌上没有温着粥,炭炉是冷的,昨晚熬的那锅粥还剩半锅,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沈寄舟不在。

      他放下油条和豆浆,屋里屋外找了一圈——公用的水龙头、楼下的灶间、弄堂里的裁缝铺、对门的杂货店。他问遍了每一个邻居,没有人见过沈寄舟。

      裁缝老李说,昨日傍晚沈寄舟来还账本,说是把近几个月的账都结清了,从此以后不再接了。老李问他是不是找着别的活计了,他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杂货店的老周说,昨日夜里大概七八点钟,看见沈寄舟下楼出门。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月白长衫,而是一件深色的旧衣裳,像是刻意不想被人认出来。老周问他这么晚了去哪里,他说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他再也没回来。

      沈怀瑾站在弄堂口,手里还攥着那包油纸裹的油条,油已经浸透了纸,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不信。

      沈寄舟不可能走。他不可能一句话都不留,就这样走了。

      他冲回亭子间,开始翻箱倒柜。衣柜里,沈寄舟那几件洗得发旧的衣裳还在,一件不少。床底下,那双穿了好几年的旧布鞋也在。桌上,那管竹箫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墨色的流苏垂在桌沿,没有带走。

      可是茶叶罐不见了。

      那个旧的、掉了漆的茶叶罐,沈寄舟用来存钱的那个,从枕头底下消失了。

      还有一样东西也消失了。

      那方白帕。

      素白的帕子,一角绣着一枝墨梅。三年前在四马路的堂子里,沈寄舟把它递到他手里,说“洗过再还我便是”。

      他后来还了。沈寄舟把它收在枕边,一直带了三年。

      如今,帕子不见了。

      沈怀瑾站在屋子中央,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可他控制不住。

      他开始疯狂地翻找,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个角落、每一本书的夹页。他在找一张字条,一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只要沈寄舟留下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不留痕迹。

      沈怀瑾跑遍了整个闸北。

      他去了沈寄舟常去的菜市,问了每一个摊贩。卖菜的阿婆说,好几天没见他了。卖豆腐的老头说,昨儿傍晚倒是见着了一回,他来买了一小块豆腐,也没说什么,付了钱就走了。

      他去了教会医院,问了那个洋人医生和门口的护士。没有人收治过符合沈寄舟描述的病人。

      他去了火车站,去了码头,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

      他甚至去了四马路。

      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还在,门口换了一盏新灯笼,老妈子还是当年那个老妈子。她看见沈怀瑾,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哟,这不是沈先生吗?怎么——”

      “沈寄舟有没有回来过?”沈怀瑾的声音又急又哑,把老妈子吓了一跳。

      “没有呀,”老妈子摇着头,“你把他赎走之后,他就再没踏进过这条街。怎么,他不见了?”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

      他在四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熬过了最苦的日子。他丢了报馆的差事,丢了商务印书馆的职位,扛过货,蹲过街边代写书信,欠过债,当过他母亲留给他的怀表。可是最难的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他在报馆的差事稳定了,沈寄舟的身子虽然时好时坏,但比去年冬天强了不少。他们甚至商量好,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就去南市吃那顿念了两年的松鼠鳜鱼。

      他以为他们熬过来了。

      他以为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可是沈寄舟走了。

      他想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亭子间里,把那包油条搁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天黑了又亮了,油条早就凉透了,硬得像两根木棍。豆浆凝成了一层膜,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沈寄舟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黄昏,裁缝老李来敲门。

      “沈先生,我在缝纫机底下发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大概是寄舟还账本的时候掉在那儿的。我当时没注意,今早才发现。你看看,是不是他留给你的?”

      沈怀瑾接过那张纸。

      他的手在发抖。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裁得整整齐齐。他打开。

      上面是沈寄舟的字迹。

      端正、清秀、一丝不苟。每一个字都像他这个人,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却每一笔都用了全力。

      信很短。只有八行。

      ---

      怀瑾:

      我走了。不必寻我。

      这两年,你为我做的,已太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该毁在我这样的人手里。

      回沈家去吧。你的父亲等你。你的抱负等你。这个国家等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欠。此生有幸,遇你一场。

      勿念。

      寄舟留

      ---

      沈怀瑾把这张纸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该毁在我这样的人手里。

      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倒了嗓的戏子。一个四马路出来的娼妓。一个花九百大洋赎出来的累赘。

      原来在沈寄舟心里,他是这样看自己的。

      原来他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沈怀瑾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沈寄舟给他留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不是“再见”。

      他要用这种方式,证明给所有人看——包括他自己——他不欠沈怀瑾什么。他不要沈怀瑾的前程,不要沈怀瑾的家产,不要沈怀瑾为了他跟整个世界作对。

      他把一切都还给他了。

      沈怀瑾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咔咔作响,攥得纸张起了皱。他的眼前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这个傻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这个傻子——”

      他冲出屋子,跑下楼梯,跑到弄堂里。

      三月的傍晚,天光正在收拢,街灯还没亮,整个世界灰蒙蒙的一片。他站在弄堂口,朝四面八方望。

      哪条路,都有可能是沈寄舟走的方向。

      哪条路,都没有他的影子。

      他想起沈寄舟走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在报馆上夜班,沈寄舟一个人出了门。穿着深色的旧衣裳,低着头,走过弄堂,走过菜市,走过苏州河上的桥。

      他去哪里了?

      他能去哪里?

      他没有钱。他把茶叶罐里所有的钱都留下来了——沈怀瑾在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只罐子。二十六块七毛,一分没少,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旁边还压着他替裁缝铺记的最后三个月账换来的工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被他捋得平平整整,用一根皮筋扎好。

      他带走的,只有那方白帕。

      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他连那管竹箫都没有带走。

      那管他只在除夕夜里吹过的箫,尾端系着墨色流苏,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躺在他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他不是忘了带走。他是故意的。他留给沈怀瑾的,是一整个空荡荡的亭子间,和他自己的全部身家——二十六块七毛,一管箫,和一封八行字的信。

      他把自己从沈怀瑾的生活里,连根拔起,干干净净。

      沈怀瑾回到楼上,把那管竹箫握在手里。

      竹身上还残留着沈寄舟指尖的温度。不,也许没有。也许是他的错觉。沈寄舟已经离开了一天一夜,竹箫早就凉透了。

      他把箫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那本旧书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孟宪成的名片。

      烫金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总商会秘书长孟宪成。

      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不是孟宪成写的。是他自己写的。那天他从孟家回来之后,他在名片背面记下了孟宪成说的那句话——

      “他一个堂子里出来的人,什么苦没吃过?拿了钱,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照样能活。”

      沈怀瑾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会不会是这样——沈寄舟没有来找孟宪成。但孟宪成找过他。

      那些他不在家的白天,他出去扛货、出去代课、出去在邮局门口摆摊的白天,沈寄舟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去裁缝铺还账本。总有那么一次,孟宪成的人找到了他。

      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把对沈怀瑾说的那番话,也对沈寄舟说了一遍?用更冷的声音、更刻薄的措辞——“你一个堂子里出来的戏子,配不上沈家少爷”,“你活着一天,他就一天回不了家”,“他的前程,全毁在你手里了”。

      沈寄舟听了多少回?又忍了多少回?他从不在沈怀瑾面前表露分毫,甚至当沈怀瑾告诉他孟宪成的条件时,他还能冷静地劝他回去。

      可每一次,当沈怀瑾出门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对的是怎样的一地残局?他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多少遍,才终于在那天夜里,下了决心?

      他以为他扛得住。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忍下去,假装听不见,假装看不见,假装那些话从来没有钻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可他终究没有扛住。

      于是他把茶叶罐留下了。他把竹箫留下了。他把那个除夕夜里只开口说过一次的“好”字也留下了。

      他把自己从沈怀瑾的生活里,一丝不剩地剔除了出去。

      因为他相信——他一定相信——没有他,沈怀瑾会过得更好。

      沈怀瑾把竹箫放在桌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

      此生有幸,遇你一场。

      他把信贴在胸口,感到那几行字透过薄薄的纸面,一点一点地,钻进他心里。

      窗外,三月的天光终于完全暗了下去。楼下传来房东太太训斥孩子的声音,隔壁的留声机放着靡靡的流行曲,远处的苏州河上,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

      这座巨大的城市依旧运转如常,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闸北一栋破旧的木楼里,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昏暗的亭子间里,守着一管竹箫和一张信纸,无声地流着眼泪。

      他想起那年除夕,他问沈寄舟——

      “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唱一段给我听,好不好?”

      沈寄舟说,好。

      他明明答应了的。

      他明明答应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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