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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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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旧音
沈怀瑾终究还是去找了孟宪成。
不是他改了主意,是沈寄舟的病等不起了。腊月里的一场寒潮过后,沈寄舟的咳嗽急转直下,从偶尔带血丝变成了整夜整夜地咳,痰里的血色越来越重。有一回沈怀瑾下夜班回来,发现沈寄舟伏在床边,面前的地上溅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人已经咳得直不起腰来了。
他二话不说背起人就往医院跑。闸北只有一家教会医院,洋人医生看了直摇头,说是肺痨,须得住院。住院要先交五十块押金,后续治疗费另算,加起来少说要两三百块。
沈怀瑾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加上沈寄舟那个旧茶叶罐里的全部积蓄,一共四十三块六毛。不够。
他把沈寄舟安置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独自去找院长。院长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犹太人,听了他的情况,摊开双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他在码头上听过无数次的话——
“没有钱,没有办法。”
沈怀瑾站在医院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远处传来病人痛苦的呻吟,护士推着推车从他身边匆匆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他想起被自己塞进书架深处的那张名片。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打补丁的衬衫,去了总商会。
孟家的宅子在法租界霞飞路上,是一栋三层的花园洋房,门口有门房,院子里停着两辆轿车。沈怀瑾在门房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被佣人领进书房。
孟宪成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正在翻看什么文件。他比上次在街上偶遇时更加富态了些,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书桌上摆着一盏西洋台灯,灯罩是翠绿色的琉璃,照得满桌文件都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世弟来了,”他抬起头,笑容可掬,“坐。”
沈怀瑾没有坐。“孟兄,我来,是有事相求。”
“哦?”孟宪成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说看。”
“我想借钱。三百块。”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孟宪成没有说借,也没有说不借,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是为了那个戏子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和赵明远一模一样的用词。沈怀瑾忽然意识到,也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赎了一个男人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总商会。他们私底下大概议论过无数次——沈渭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被一个戏子迷了心窍,散尽家财,自毁前程。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是。”
“他的病很重,等不了太久。”沈怀瑾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孟兄若是肯借,利息按市价算,我慢慢还,总有一日能还清。”
孟宪成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世弟,你父亲近来身体不大好。”
沈怀瑾的喉结动了一下。“……严重吗?”
“老毛病了,肝气不舒。大夫说要静养,可商会的事太多,他歇不下来。”孟宪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渭老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嘴上不说,心里是挂念的。前几日我陪他吃饭,他喝了两杯酒,忽然问我——宪成啊,怀瑾那小子,还活着吗?”
沈怀瑾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攥紧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我说活着呢,”孟宪成继续慢悠悠地说,“在闸北,过得不太好。你爹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把酒杯一放,说了一句话——他说,宪成,你去替我办件事。”
他看着沈怀瑾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去跟他说,沈家的门,还是开着的。只要他跟那个戏子断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书房里安静极了。那盏翠绿灯罩的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这不是我爹的原话吧。”沈怀瑾说。
孟宪成笑了一下。“世弟果然聪明。你爹的原话是——让那个逆子给我滚回来。不过意思是一样的。”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沈怀瑾面前。他的个头比沈怀瑾矮一些,可他身上那种志得意满的气度,让他看起来居高临下。
“怀瑾,你我相识一场,我跟你交个底。”他的语气变了,不再客套,不再寒暄,是赤裸裸的交易口吻,“你爹的意思,是让你回家。只要你回家,你还是沈家少爷,沈家的一切——家产、人脉、前程——都是你的。你喜欢男人,没关系,只要你娶一房正妻传宗接代,外面怎么玩都行。这是你爹的底线。”
他顿了顿。
“至于那个戏子,你给他一笔钱,送他走。你已经养了他快两年,够仁义了。他一个堂子里出来的人,什么苦没吃过?拿了钱,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照样能活。”
他拍了拍沈怀瑾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沉重而温热。
“怀瑾,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选择,看的是利弊,不是对错。我知道你有骨气,可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药吃。那个戏子的病,住院要两三百,后续调养更是无底洞。你扛不起的。”他压低声音,“可你要是回了沈家,三百块算什么?三千块也只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后退一步,把路让开。
“你自己想清楚。沈家的大门,不会永远为你开着。你爹的身子,也等不了太久。”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孟家的。
法租界的街道上,法国梧桐的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沿着霞飞路走了很久,走过了外滩,走过了苏州河上的桥,一直走到闸北那些逼仄的弄堂口。
孟宪成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你扛不起的。
——三百块算什么?三千块也只是你一句话的事。
——沈家的大门,不会永远为你开着。
他站在弄堂口,抬起头,看见那扇小小的老虎窗。天还没黑,窗子里没有灯光。沈寄舟应该在家。他一定在等他回来,面前温着一碗粥,手边摊着裁缝铺的账本。
如果他知道,此刻沈怀瑾心里正在盘算什么——他会不会连那碗粥都不肯给他喝了?
沈怀瑾在弄堂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沈寄舟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管竹箫。他没有吹,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箫身上的纹路。他看见沈怀瑾,把箫放下,站起身。
“钱的事,你别担心。”沈寄舟忽然说。
“什么?”
“我说,钱的事,你别担心。”沈寄舟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去找过周大夫了。他说我这个病,住不住院其实差别不大。在家里养着也是一样。药不用抓太贵的,便宜些的也能吃。”
沈怀瑾愣住了。周大夫就是那个说必须住院的洋人医生。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寄舟别开眼,“就是问清楚了些。”
他没有说实话。沈怀瑾知道。可他看着沈寄舟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沈寄舟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蹲下身,抬起头看他。
“怀瑾,”他轻声说,“你不用去求人。我从小就是贱命一条,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你不一样。你是读过书的人,你有抱负,有家国,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做事。你不该为了我,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沈怀瑾从手掌里抬起头,看着他。
“谁说你贱命?”
沈寄舟被他问得一愣。
“你的命,”沈怀瑾一字一顿地说,“是我花了九百大洋、跟我爹断绝关系换回来的。你要是贱命,那我成什么了?”
沈寄舟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怀瑾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从前我在圣约翰读书的时候,读过一个洋人哲学家说的话。他说,人不是东西,不应该被标价。你是被卖过,被买过,被当过货物——那是别人作的孽,不是你的错。你从来都不贱。”
他停了一下。
“可是寄舟,我今天去找了孟宪成。”
沈寄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动,没有抽走,只是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沈怀瑾把孟宪成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告诉他自己站在孟家书房里的感觉——像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他告诉他父亲的身体不好了。他告诉他沈家的大门还开着,只要他肯回去。
他只是没有告诉他,孟宪成说的最后那个条件。
——你给他一笔钱,送他走。
他没有说。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说不出口。
可沈寄舟听完了。
他坐在床边,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人。油灯的火焰在他眼底微微跳动,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回去吧。”
沈怀瑾心头一颤。“什么?”
“回沈家。”沈寄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结了冰的湖面,平滑,冷冽,看不出一丝裂痕,“你父亲老了,身子不好。你是独子,该回去。”
“你在说什么?”沈怀瑾的声音有些发抖。
“说你应该做的事。”沈寄舟终于抬起眼,那双琉璃眼清清亮亮的,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留在外面,能做的不多。回了沈家,你是沈家少爷,有家产、有人脉、有地位。你写文章,沈家的关系能护着你。你想做的事,沈家的力量能帮你做到。”
“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因为我从前不敢想。”沈寄舟打断了他,“我只想留你在这里。可是怀瑾,你在这里,把自己熬得只剩一把骨头,换来的是什么?是我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和永远还不完的债。”
“这笔账,”沈怀瑾的声音发紧,“不是你来算的。”
“那谁来算?”沈寄舟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像冰面下裂开了一道细纹,可他很快又把它压了回去,重新冻结成一片平静,“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九百大洋也好,两年来的吃穿用度也好,你已经给了我够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怀瑾。
“你回去吧。我留在闸北。你不用给我钱,不用替我安排。我从前是一个人活的,往后也能。”
沈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月白长衫洗得发旧,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若隐若现。这根脊梁,当年在督军的枪口下不肯弯折,如今却在他面前硬生生挺成了一面墙——把自己挡在外面,把他拦在里头。
“所以,”沈怀瑾的声音沙哑了,“你要我丢下你。”
“不是丢下,”沈寄舟没有回头,“是两清。”
两清。
他居然用这个词。
沈怀瑾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肩膀。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为沈寄舟的肩膀在发抖。
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背对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可那副瘦削的肩膀出卖了他——出卖了他所有的平静和绝情。
沈怀瑾的手慢慢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很轻很轻。
“你若是真要我走,”他说,“就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沈寄舟没有转头。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怀瑾把他的身子扳过来。
沈寄舟低着头,不肯看他。沈怀瑾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那张脸湿透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流过苍白的嘴唇,一滴一滴落在衣领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了,却咬着牙,一声都不肯出。
沈怀瑾把他拉进怀里。
“你听着,”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声音嘶哑,“我不走。沈家我不回,孟宪成的钱我不借,洋人医院我们不住。可我不会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你——你傻不傻——”沈寄舟终于哭出了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丢下你,回去当我的沈家少爷?”沈怀瑾把他抱得更紧了,“沈寄舟,你知不知道,我若是能丢下你,当初就不会去四马路。”
沈寄舟攥着他背后的衣服,终于不再压抑,额头抵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可他的眼泪像是攒了一辈子,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老虎窗猛地吹开,冷风挟着雪粒灌进来,扑在两个人身上,冰冷刺骨。桌上那盏油灯跳了跳,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沈寄舟压抑的哭声,和沈怀瑾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的话——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的冬天。
上海下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积雪压塌了闸北好几处贫民窟的棚顶,外滩的报童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满手的报纸被风吹得满街乱飞,头版印着东北战事的照片,标题是血红的两个大字——“沦陷”。
可对这些,沈怀瑾和沈寄舟都顾不上。
他们在逼仄的亭子间里,守着一盏重新点亮的油灯,和彼此,度过了那个最冷的冬天。
孟宪成后来又让人捎了两回话,每回都是同样的意思——沈家的门还开着,但不会永远开着。沈怀瑾没有回复。
赵明远也来过一次,站在弄堂口,没上楼。他让房东太太带话,说他下个月成亲,娶的是纺织业大亨周家的二女儿,亲事是双方长辈定的。沈怀瑾若肯来,他还是当他是兄弟。
沈怀瑾对房东太太说:“替我恭喜他。”
他没有去。
喜帖后来被沈寄舟折成了一个纸盒子,放在桌上装针线。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回沈家的事。
可沈怀瑾心里清楚——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就不会轻易死去。它们会在黑暗的泥土里静静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破土而出。
那个时机,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