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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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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离弦
沈寄舟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沈怀瑾没有去报馆上班。他跟老马告了假,说是家里出了事。老马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先处理,位置我给你留着。
沈怀瑾知道老马在同情他。这同情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因为他便宜好用,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他把闸北、南市、法租界、虹口——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他去过火车站,举着沈寄舟那张唯一的小照——那是去年夏天他们在弄堂口照的,沈寄舟难得地没有躲镜头,侧着脸站在槐树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琉璃眼映得浅浅的。照相馆的师傅把照片洗出来的时候说,这位先生真上相。沈怀瑾把照片贴身放着,逢人就拿出来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火车站售票窗口的女人看了照片,摇摇头。码头的脚夫看了照片,摇摇头。四马路堂子里的姑娘看了照片,有人说眼熟,有人说没见过。沈怀瑾把照片举了一整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还是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他甚至在四马路贴了一张寻人启事,用端正的楷书写了沈寄舟的姓名、年龄、身高、特征,末了加了一句——重金酬谢。他没有什么重金,可他顾不上了。
老妈子看了那启事,叹了口气:“沈先生,你何苦呢。”
何苦。又是何苦。所有人都在问他何苦。赵明远问了,孟宪成问了,如今连堂子里的老妈子也问了。何苦为了一个戏子。何苦为了一个男人。何苦为了一个病得半死不活、嗓子倒了、一无所有的人,把自己也拖进泥潭里。
他们都不懂。
何苦。沈怀瑾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好笑。他不是为了什么人。他就是——就是这个人而已。没有为什么。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计算得失。沈寄舟站在那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只是对老妈子摇了摇头,继续去下一个地方找。
第七天晚上,沈怀瑾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走回闸北。他一天没吃东西,嘴唇干裂起皮,旧大衣上沾满了泥点,不知在哪里蹭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饿。他只是累,累得想倒在路边睡过去。
可当他走到弄堂口,抬起头看见那扇老虎窗——窗子是黑的。已经黑了七天了。从那夜起,再也没有亮过——他的脚忽然不听使唤,再也走不动一步。
他在弄堂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街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想,沈寄舟真的走了。
不是梦,不是错觉,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噩梦。那个人,真的从他生活里消失了,就像三年前他忽然出现在四马路的楼梯拐角一样——突兀、无声、不留余地。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站起身,跑上楼。
屋里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那两只早已凉透的油条。他走到书架前,从最深处抽出那本旧书,翻到夹着孟宪成名片的那一页。
名片还在。背面的铅笔字也在。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折得四四方方,夹在同一页里。
沈怀瑾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他打开纸条。
是沈寄舟的字。
比留给他的那封信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中写的,有些笔画没来得及收,有些字被划掉重写。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去找过孟宪成。他说的对。沈怀瑾,忘了我。”
沈怀瑾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去找过孟宪成。沈寄舟去找过孟宪成。
他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像是写完了前面的话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我拿了他三百块钱。够还你的了。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两清。”
三百块。
沈怀瑾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孟宪成用三百块钱,买断了沈寄舟对这段感情最后的念想。不是沈寄舟被说服了,是孟宪成用这笔钱,彻底摧毁了他——摧毁了他仅有的一点自尊,摧毁了他想要与沈怀瑾平起平坐的最后一点底气。他用三百块告诉沈寄舟:你不过就是一个可以用钱打发的累赘。从前是九百大洋的契书,如今是三百块的分手费。你从来就没有摆脱过那个标价。
三百块钱。就是区区三百块钱。当初他若是能借到这三百块钱,沈寄舟就能住进教会医院,他就不会走。
可是他没有借到。
沈怀瑾攥着那张纸条,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纸条,站起身,走出门,往法租界的方向去。
他在孟家的花园洋房门口等了整整一夜。门房认识他,不放他进去,他便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法租界的路灯很亮,照得他无处遁形。巡捕路过两次,盘问了他几句,以为他是小偷或者醉汉。他没有解释,只是把两只手插在旧大衣的口袋里,继续站着。
三月的夜风还很冷,梧桐的枯枝在头顶沙沙作响。他的皮鞋底磨得快要透了,脚趾冻得发麻,可他不肯走。他怕一走,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宪成的轿车从院子里开出来。沈怀瑾冲上去拦在车前,司机急刹车,轮胎在路面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孟宪成从后座摇下车窗,看见是他,先是惊讶,然后皱起了眉。
“世弟,你这是——”
“他在哪里?”
孟宪成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你给了他三百块钱。”沈怀瑾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发抖,“你让他走。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是给了他一笔钱。”孟宪成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场商业谈判,“那是他自己来要的。他说他想离开上海,需要盘缠。我没有逼迫他,也没有诱骗他。他是自愿的。”
自愿。他居然用自愿这个词。
沈怀瑾几乎要笑出来。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除了“自愿”离开,还能有什么选择?
孟宪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放软了语气:“怀瑾,我知道你现在怨我。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在帮你——也在帮他。你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走了,对你们都好。”
沈怀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孟宪成,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他碧玉扳指上反射的晨光,看着他身后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他忽然觉得,他跟这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而是一整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他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孟宪成又叫住了他。
“怀瑾——你父亲,真的很想你。”
沈怀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沿着来时的路,走过了苏州河上的桥,走过了闸北那些逼仄的弄堂。清晨的街灯已经灭了,菜贩开始摆摊,挑着担子卖豆浆的小贩吆喝着从身边经过。这座巨大的城市正在苏醒,而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沈寄舟走了。带着三百块钱,带着那方白帕,带着他被孟宪成用最体面的方式碾碎的自尊,离开了他。留给他的,是一管再也吹不响的竹箫,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四个字——两清。
两清。
他居然真的以为,三百块钱就能把一切都还清。他把九百大洋的赎身钱、把两年多的相依为命、把那个除夕夜的承诺,全折成了三百块,还给他了。
他说他不欠他了。他说两清。
沈怀瑾回到亭子间,关上门。他把沈寄舟留下的那张纸条、那封信、那管竹箫、那方已经凉透了的粥碗——所有他碰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面前。
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很久很久。然后他拿起笔,摊开一张稿纸,开始写。
他写给沈寄舟。
他写了很多很多字。写他怎么找遍了整个上海。写他每天都在那扇老虎窗下等他回来。写他宁可一辈子不回沈家,宁可一辈子在码头扛货、在邮局门口代写书信,宁可一辈子住在这间晒不到太阳的亭子间里。只要他回来。
他写了厚厚一叠,最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然后他停住了。
他往哪里寄?
他不知道沈寄舟在哪里。沈寄舟没有告诉他。沈寄舟是铁了心要离开他的。
他把那封写好了地址栏却空着的信搁在桌上,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给沈寄舟写信。两年多了,他们每天见面,每天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同一盏灯下各自忙活。他从来没有给他写过信,因为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想说什么,沈寄舟就在对面,随时都能说。
他以为随时都能说。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错了。
他把那封信放在了沈寄舟的枕头底下。他不知道沈寄舟会不会看到。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有一天,他回来了,掀开枕头,会发现它。
这是沈怀瑾给沈寄舟写的最后一封信。地址栏空着,寄不出去,也退不回来。
他又去报馆上班了。老马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他说处理好了。老马看他脸色不对,没有多问。
他开始沉默。那种不是生气的、不是耍脾气的沉默,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把整个人都浸透了的安静。他照常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虽然吃得很少,虽然那碗粥再也没有人替他温过。他照常在校对稿上画红圈,一字一句地读那些时事文章,读到一句“东北义勇军弹尽粮绝,苦守三月后撤入关内”,他拿着笔的手忽然停了。
弹尽粮绝,尚可撤退。可他呢?他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
沈寄舟走了之后,他写文章的笔锋变了。从前他写时论,尖锐、激昂,句句都是投枪匕首。如今他写东西,字里行间多了一层灰。老马看了一篇他新写的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沈怀瑾说没有。老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稿子退了回来,说这篇不太适合。
他知道老马的意思。不是不适合,是太过消沉了。报纸要的是振奋人心的檄文,不是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写的悼词。
他把退稿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篇退稿,整整齐齐地叠着。他没有扔。
他没有扔沈寄舟的任何东西。
那管竹箫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流苏垂在桌沿。沈寄舟的衣裳还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缸、床头的茶叶罐、碗橱里的腌萝卜——他什么都没有动。
他只是不再点灯了。
以前沈寄舟在的时候,他下了夜班,走到弄堂口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扇老虎窗里的灯火。那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方向。如今他下了夜班,走到弄堂口,习惯性地抬头——窗子是黑的。每一次,窗子都是黑的。
可他每次还是会抬头。
四月,五月,六月。上海的夏天来了又去。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终于抽了新叶,菜市里的阿婆又提起那个白净的、买豆腐时总是不说话的后生,说他好久没来过了。
沈寄舟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沈怀瑾不再满大街贴寻人启事了。他只是每个月去一趟火车站,把那张小照拿给售票窗口的人看。售票窗口的人都认识他了,有人同情,有人不耐烦,有人在他转身之后低声议论——那个找人的又来了,都找了多久了,找不到了。
他听见了,当没听见。
他依然住在闸北那间亭子间里。有人劝他搬,说闸北的房子又破又潮,不如换个地方。他只是摇头。他没有解释,但心里清楚——他不能搬。他若是搬了,沈寄舟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他了。
他必须留在原地。他哪里也不去。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南市那家馆子,看见玻璃橱窗里还贴着那张手写菜单——“松鼠鳜鱼——大洋六角”。那张菜单贴了两年多,纸都泛黄了,字迹也淡了,可它还贴在那里。
就像他还在等。
他在橱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里面的伙计出来招呼他,问先生要不要进来坐。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等沈寄舟回来,他们就来这里吃。
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