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夜奔
沈怀瑾没有找到沈寄舟。
那晚他走遍了四马路的大小堂子,问了无数人,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沈寄舟?好几日没见着了,大概是病了。”
病了。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口,不深,却隐隐地疼。
他想起那只冷得像冰的指尖,想起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那样一个人,若真病了,谁会照顾他?
堂子里的老妈子,只管用他赚钱,不会管他死活。
戏班散了,他便没有同门。沦落到这等地方,更不可能有朋友。
他只有一个人。
沈怀瑾在四马路上徘徊到深夜,直到巡捕开始清街,才失魂落魄地回了住处。
接下来几日,□□的事忽然吃紧。学生们为抗议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与租界巡捕发生了冲突,沈怀瑾作为学生代表之一,奔波于各校之间联络,忙得日夜颠倒。
可他总会想起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想起那几件在冷风里飘摇的戏服,想起那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像一根刺,嵌在肉里,不致命,却时时刻刻都在。
半个月后,事态暂缓,沈怀瑾寻了个空,又去了四马路。
这一回,他还没走到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就听见了一阵喧哗。
几个短打的汉子围在堂子门口,为首的一个穿着绸褂,像是哪家府上的管事。他身后停着一辆黄包车,车里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老爷,正用帕子掩着鼻子,不耐烦地等着。
管事模样的男人扯着嗓子在喊:“……把人给我带出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小戏子,是多金贵的东西?我家老爷抬举他,让他去唱个堂会,还给脸不要脸了?”
老妈子堵在门口,满脸堆笑,一边作揖一边说软话:“刘管事,不是我不放人,实在是寄舟这几日病得起不来床。您行行好,等过两日他好些了,我亲自送他上贵府赔罪……”
“病?”管事的冷笑一声,“我看是装的吧!”
他一把推开老妈子,便要往里闯。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拦在管事面前:“这位先生,有话好说。”
管事的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学生打扮,语气更是不屑:“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我是沈寄舟的朋友。”沈怀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若真是病了,你进去也无用。不如卖我个人情,改日——”
“你的人情值几个钱?”管事的嗤笑一声,回头朝车里的老爷努了努嘴,“我家刘老爷是鸿泰钱庄的东家,在这四马路上,还没人敢驳他面子。你一个穷学生,也配来卖人情?”
沈怀瑾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穷学生,想说他父亲是总商会沈渭清——可他想起自己对沈寄舟亮出这张名帖的那个夜晚。
他不想再靠父亲的名字来解决问题。
可眼下,他若不靠这个,又能靠什么?
就在僵持的当口,堂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在锯,听得人牙根发酸。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内。
沈寄舟站在昏暗的厅堂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掩着嘴。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整个人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双颊泛着病态的红,显然是烧得不轻。
“我去。”
他说。
声音比沈怀瑾记忆中的更沙哑了些,带着高热后的疲弱,却仍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老妈子急得跺脚:“寄舟,你这身子——”
“妈妈,”沈寄舟打断她,朝她微微摇了摇头,“不必说了。”
他咳嗽了两声,放下掩嘴的手,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脚步虚浮,却在经过沈怀瑾身边时,忽然停住。
他没有看沈怀瑾。
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沈先生,请回吧。”
然后他走出大门,走向那辆黄包车。
那刘老爷隔着帘子打量他两眼,满意地点点头:“早这样不就好了?带走。”
黄包车夫拉起车杠,车子缓缓动起来。
沈寄舟坐在车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竹子。
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拉走。
老妈子在旁边唉声叹气,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搓着手在原地打转。沈怀瑾问她:“那刘家在哪里?他病成这样,怎么能去唱堂会?”
“唱什么堂会呀!”老妈子一拍大腿,眼眶都红了,“那刘老爷根本不是叫他去唱戏,是……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怀瑾听懂了。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冲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转身就追。
跑过两条街,黄包车已拐进了一条深巷,看不见踪影。沈怀瑾站在巷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冬夜的冷风灌进肺里,疼得像刀割。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自诩是进步青年,是新文化运动的一份子,口口声声要改造社会、拯救苍生。可连一个想救的人,他都救不了。
他算什么?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
那压抑的咳嗽声,那扶着墙的瘦削身影,那被拉走的黄包车,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还有那句——
“沈先生,请回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厌烦?是无奈?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被当作玩物送来送去,所以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沈怀瑾不敢细想。
他重新睁开眼,望向刘家车马消失的方向。
“我会带你走。”
他喃喃地说。
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许下的一个誓言。
天公不作美。后半夜,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后来渐渐大了,变成一场瓢泼的冬雨,冰冷刺骨。
沈怀瑾守在四马路街角的一处屋檐下,身上的大衣早已湿透,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可他半步也不肯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沈寄舟回来。
也许只是想,他若能回来,这雨夜里至少有一个人,会守着他。
凌晨三点,雨幕中终于出现了一盏昏黄的灯火。
一辆黄包车在堂子门口停下。
车夫放下车杠,掀开帘子,沈寄舟从车里出来了。
他没有打伞。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中衣,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在雨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慢慢朝门口走去。
沈怀瑾动了。
他从屋檐下冲出来,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沈寄舟肩上。
沈寄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冲刷得几乎透明。他看见沈怀瑾,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
“我说了,”沈怀瑾的声音在雨里有些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来带你走。”
沈寄舟看着他。
雨水淌过他的睫毛,滑过他的唇角。他忽然笑了。
那是沈怀瑾第一次看见沈寄舟笑。
不是堂子里卖笑的那种笑,而是一个人在最狼狈的时候,听见了一句荒唐的话,忍不住露出的那种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先生,”他说,“你带不走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里的‘货’。”沈寄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妈妈花了三百大洋买了我,契约按了手印。谁来赎,就要出三倍的价钱。你有吗?”
沈怀瑾沉默了。
他没有。
他虽然姓沈,是沈渭清的儿子,可他自己口袋里掏不出九百大洋。
“你没有。”沈寄舟替他回答了。
他拉了拉肩上那件大衣的领口,大衣太大了,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他垂下眼,轻声道:“大衣我洗干净了还你。往后,不必再来了。”
他转身,走进了堂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怀瑾站在雨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冷得浑身发抖,可胸口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
然后,他转身,朝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沈怀瑾出现在总商会沈公馆的大门口。
管家老吴看见他,惊得嘴都合不拢——少爷自从两年前为了进学生会的事跟老爷大吵一架搬出去,就再没踏进过家门一步。
“少爷,您怎么——”
“父亲在家吗?”
“老爷在书房……”
沈怀瑾径直走进门。
沈渭清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也吃了一惊。
“怀瑾?”
沈怀瑾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父亲,我要九百大洋。”
沈渭清放下账本,摘下老花镜,打量着这个两年没见面的儿子。
“做什么用?”
“赎一个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渭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老于世故的笑容,带着几分失望,几分轻蔑。
“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为了你那什么学生会的事。”他靠进椅背,慢条斯理地说,“原来是为了一个戏子。”
“父亲——”
“四马路的事,我早就听说了。”沈渭清打断他,“沈怀瑾,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外头混出多大的名堂,我管不了你了?”
沈怀瑾攥紧拳头。
“他是个人,”他说,“不是谁的玩物。”
“在那种地方待过的,有几个干净的?”沈渭清的声音冷下来,“九百大洋,够我置一间铺面,够你留学东洋一整年。你要拿去赎一个娼妓?”
“父亲!”
沈怀瑾的声音忽然拔高,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近乎哀求的语气,轻声说:
“算我借的。往后,我加倍还您。”
沈渭清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眼里那团火——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成某件事的决绝——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他期望的那种长大。
但确实是长大了。
“这钱,我出。”
沈渭清缓缓开口,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沈怀瑾即将出口的道谢。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沈渭清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救他,可以。但沈家的门,你不必再登了。你的学费、生活费,一切花销,沈家不再出分文。”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想好了,这九百大洋,是沈家给你的最后一笔钱。”
“用它换你的自由——还是换他的自由。你自己选。”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自鸣钟,一下一下,沉闷地敲着。
沈怀瑾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那辆黄包车,那件被雨水浇透的中衣。
他想起了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说——
“你带不走我的。”
他睁开眼。
“我选他。”
三个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沈渭清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缓缓推向前。
“走吧。”
他说。
声音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沈怀瑾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苍老。
“别再回来了。”
沈怀瑾拿起那张银票。
九百大洋。
沉甸甸的,像一条命。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沈公馆。
在他身后,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那声响,像一道闸门,将他与过去二十年的生活,永远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