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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烟火

      沈怀瑾揣着那张九百大洋的银票走出沈公馆时,法租界的梧桐叶正被晨风吹得满地打转。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公馆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那意味着他不再是沈家少爷,不再有按月支取的零花,不再有留洋深造的机会,不再有父亲铺好的青云路。

      他只剩下身上这件半干的大衣,和怀里那张银票。

      九百大洋。

      换一个人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裹紧大衣,朝四马路走去。

      堂子里,老妈子正在算昨夜的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见沈怀瑾推门进来,她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

      “哟,沈先生来了——”

      沈怀瑾没有寒暄,把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九百两。我来赎沈寄舟。”

      老妈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看银票,又抬头看看沈怀瑾,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不是欣喜,也不是刁难,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沈先生,”她放下算盘,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可想好了。九百大洋,不是小数目。赎回去,你打算怎么办他?”

      “那是我的事。”

      “他的嗓子坏了,唱不了戏了。”老妈子盯着他,“做不了工,赚不了钱。身子也不大好,三天两头地咳。你一个学生,拿什么养他?”

      沈怀瑾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那是我的事。”

      老妈子看了他许久,久到沈怀瑾以为她还要再刁难什么。可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契书,放在桌上。

      “他的手印在这儿。你撕了,他就是自由身了。”

      沈怀瑾低头看去。

      那契书上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沈寄舟自愿卖身入堂,身价银三百两”云云。落款处,有一个暗红色的拇指印。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手印上。

      他不知道沈寄舟当年是在怎样的境况下按下这个手印的,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自愿”。

      他拿起那张契书,当着老妈子的面,慢慢撕碎。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桌上。

      “他现在在哪儿?”

      老妈子朝楼上努了努嘴。“最里头那间。从刘家回来就一直躺着,烧得厉害。你上去吧。”

      沈怀瑾转身上楼。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他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药汁已经凉透了,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薄膜。窗户的插销坏了,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沈寄舟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他身上还是那件被雨水浇透的中衣,头发披散在枕上,湿漉漉的,显然回来后连擦干的力气都没有。

      沈怀瑾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沈寄舟。”他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带着痰鸣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破旧的风箱。

      沈怀瑾不再犹豫。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沈寄舟滚烫的身体,然后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可怕。一个大男人的分量,竟还不如一袋米沉。隔着衣料,他能摸到他一根一根的肋骨,硌得他手臂发酸。

      沈寄舟在昏迷中微微皱起眉,含混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沈怀瑾没有听清,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抱着他,走出了那间逼仄的小屋,走下了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出了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他没有回头。

      老妈子追到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一包东西:“这是寄舟的旧衣裳,还有他平日用的那些零碎……都在里头了。别糟蹋了。”

      沈怀瑾低头一看,是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多谢。”

      他抱着人,背着包袱,穿过四马路的清晨。

      这地方过了夜半才热闹,清早反倒冷清。街上只有几个收夜香的粪车和扫街的清道夫。没有人注意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走得很慢,却很稳。

      他在闸北的一条弄堂里找到了一间出租的亭子间。

      房子在三楼,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一张铁架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小炭炉,已经算是全部家当。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苏州女人,看他抱着个人进来,吓了一跳。

      “侬做啥?”

      “租房。”沈怀瑾把人轻轻放在床上,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洋,“先付一个月。麻烦您帮我烧壶热水。”

      房东接过钱,又探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那人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显然病得不轻。

      她的目光在沈怀瑾和病人之间转了转,到底没多问,揣好银洋,转身下楼烧水去了。

      沈怀瑾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他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这个被他赎出来的人。

      沈寄舟比半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青筋毕露,骨节分明。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不得安宁。

      沈怀瑾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他看见了枕边的那方白帕。

      素白的帕子,一枝墨梅,干净如新。

      他以为那帕子早就在那夜被雨水泡烂了。可它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仿佛它的主人一直在等,等那个应该来拿它的人。

      沈怀瑾拿起那方帕子,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热水烧好了。他拧了一条热毛巾,替沈寄舟擦去脸上和颈间的冷汗。然后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

      沈寄舟的嘴唇触到水,本能地吞咽起来。他大概渴了很久,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有几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了领口。

      沈怀瑾用帕子替他擦干净。

      夜深下来,沈寄舟的烧还没有退。

      沈怀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炭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屋子里冷得能呵出白气,他把自己的大衣盖在沈寄舟身上,自己缩在椅子里,抱着胳膊取暖。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床上传来动静。

      沈寄舟在说话。不是清醒时那种清清淡淡的语调,而是含混的、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师父……别卖我……我能唱……我能唱……”

      “别打我……求求你……疼……”

      “嗓子……我的嗓子……”

      沈怀瑾的心像是被人攥住,用力拧了一把。

      他俯下身,握住沈寄舟在被子外面乱抓的手。那只手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烙铁,却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没事了,”沈怀瑾哑着嗓子说,“没人会再打你了。你已经离开那里了。”

      他不知道沈寄舟能不能听见。

      可那只发抖的手,竟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第五天,烧退了。

      沈寄舟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斑驳的白灰墙皮,墙角还有几处漏雨留下的水渍。阳光从一扇小小的老虎窗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碎金。

      他愣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醒来了。堂子里的日子是颠倒的,夜里应酬客人,白日睡觉,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太阳。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寄舟偏过头。

      沈怀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上摊着一叠写了一半的稿纸。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着血丝。但他的笑容很亮,亮得像是窗外透进来的那一束阳光。

      “这是哪儿?”沈寄舟的声音还很虚弱,带着病后的沙哑。

      “我们的家。”

      沈寄舟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我赎了你。”沈怀瑾放下书,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从今往后,你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回那个地方了。”

      沈寄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怀瑾,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感激,只有一片空白。那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的人,在听见好消息时的本能反应——

      不相信。

      “你花了多少钱。”他问。

      “那不重要。”

      “多少?”

      沈怀瑾沉默了一下。“九百。”

      沈寄舟闭上了眼睛。

      九百大洋。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怀瑾与家族决裂。意味着这个本可以留洋深造、前程似锦的沈家少爷,把一切都押在了一个倒了嗓的戏子身上。

      “你不该赎我。”他闭着眼说,“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还。”

      沈寄舟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偏向墙壁那侧,不让沈怀瑾看见自己的表情。

      沈怀瑾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小炭炉前,往锅里添了一勺水。

      “粥快好了。你五天没吃东西,先喝点米汤暖暖胃。”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沈寄舟从墙壁那侧,悄悄转过眼,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君子,在台下摇头晃脑地品戏,转头就拿着银票来敲他房门。他也见过太多信誓旦旦说要赎他的人,酒醒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个人——

      他记得那夜的雨。冷得彻骨。

      这个人脱下大衣披在他身上,站在堂子外面的屋檐下,守了一整夜。

      他都知道。

      他只是在装睡。

      因为他不信。不信这世上真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他好。

      可那个人,现在正蹲在炉子前,笨拙地扇着火,被烟呛得直咳嗽,却还在小心翼翼地搅着锅里那碗粥。

      沈寄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沈怀瑾。”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我想起来走走。”

      这是沈寄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沈先生”。

      是“沈怀瑾”。

      沈怀瑾的勺子停在锅里,顿了片刻。

      “好,”他说,“我扶你。”

      沈寄舟的身体恢复得比他预想的要慢。退了烧之后,断断续续的咳嗽拖了大半个月,人也还是瘦得厉害。沈怀瑾带他去看过一回郎中,郎中说是肺燥,须得好生调养,开了几副药,嘱咐饮食上多加滋补。

      可滋补是要钱的。

      沈怀瑾的口袋里,除去付给老妈子的九百两,只剩下他之前的一点积蓄——几块银洋,撑不了多久。他开始给报馆写稿,一篇评论时事的文章能换三块银洋。又接了几个教会学校的代课,上午讲国文,下午讲历史,晚上回来伏在灯下写稿,常常写到深夜。

      他不让沈寄舟知道这些。

      可沈寄舟不是傻子。

      有一天沈怀瑾回来,看见桌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旁边还摆了一碟腌萝卜。沈寄舟坐在桌边,垂着眼,语气淡淡的:“跟房东太太学的。第一次做,不一定好吃。”

      沈怀瑾坐下,挑起一筷子面。面条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还粘在一起,汤头倒是鲜的,大概是放了房东太太给的干贝。

      “好吃。”他说。

      沈寄舟抬起眼,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碗里那碗。

      他没有说“那就好”,也没有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可从那以后,沈怀瑾每天回家,桌上都搁着一碗热饭。

      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泡饭,有时候只是一碟炒青菜配白米饭。沈寄舟从房东太太那儿学会了生炉子,学会了煮饭,学会了用最少的铜板在菜市里买到最新鲜的菜。他把沈怀瑾给他买药的钱省下一半,偷偷存进一个旧茶叶罐里。

      沈怀瑾发现茶叶罐的那天,沈寄舟正蹲在炭炉前熬药。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涩的气味。

      “这是什么?”沈怀瑾拿着茶叶罐问。

      沈寄舟转头一看,脸色微变,伸手要夺,被沈怀瑾举高了。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小卷毛票,几张铜板,还有一块银洋。

      “你存的?”

      沈寄舟垂下眼,算是默认。

      “为什么不吃药?”

      “药太贵了。”沈寄舟的声音很轻,“我的病不碍事,养养就好了。这些钱,够你买一刀好纸,或者……或者给自己添一件衣裳。”

      他看了一眼沈怀瑾身上那件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大衣。

      沈怀瑾的喉头发紧。

      他把茶叶罐塞回沈寄舟手里:“药必须吃。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

      “没有可是。”沈怀瑾按住他的肩,逼他看自己的眼睛,“沈寄舟,我赎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委屈自己。从今往后,没有谁——包括你自己——可以让你受委屈。你明白吗?”

      沈寄舟的嘴唇动了动。

      那双向来疏离冷淡的琉璃眼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松动。像冰面下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

      他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他把药喝完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沈怀瑾白天出去代课、写稿,晚上回来,沈寄舟已经做好了饭,等他一起吃。饭后沈怀瑾伏在桌上写文章,沈寄舟就坐在一旁,有时缝补两人的旧衣裳,有时捧着一本沈怀瑾给他的书慢慢地读。

      他认得字,但不多。沈怀瑾便教他。

      从《三字经》《千字文》教起,到唐诗,到宋词。沈寄舟学得很快,尤其喜欢诗词,说那些句子念起来,像戏文。

      “本来就是一脉的。”沈怀瑾笑道,“戏文说到底,也是诗。”

      “那你写的是什么?”沈寄舟指着他桌上那叠稿纸。

      “时论。批评政府,呼吁民权。”沈怀瑾拿起一张递给他,“你大概不会喜欢,都是些枯燥的议论文。”

      沈寄舟接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很多字他不认识,但他没有问,只是指着其中一行,轻声念出来:

      “‘中国之病,不在列强环伺,而在民智未开。’”

      他抬起眼:“你写的这些,登在报上,会有人看吗?”

      “有。”

      “那他们看了,会照你说的做吗?”

      沈怀瑾沉默了一下。“不一定。但总比没人说要好。”

      沈寄舟把那张稿纸轻轻放回桌上,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心太大了。”

      沈怀瑾一愣。“什么?”

      “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家国,”沈寄舟垂下眼,“我怕你,装不下别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怀瑾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沈寄舟。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琉璃眼映得深深浅浅,看不分明。

      “不会。”

      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装得下。”

      沈寄舟低下头,没有应声。可耳根处,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一年的年关来得格外冷。

      大年三十那天,上海下了一场雪。先是细碎的雪粒,后来渐渐大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了整整一日。弄堂里的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放几串零星的小鞭,噼里啪啦地响。

      沈怀瑾下午从报馆回来,顺道买了二两肉和一棵白菜,又打了一壶黄酒。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抖落大衣上的雪花,笑着说:“今晚包饺子。”

      沈寄舟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系上围裙。

      他不会包饺子。沈怀瑾也不会。两个人对着案板面面相觑,最后是沈怀瑾跑下楼请教了房东太太,才勉强把面团和馅料凑合出来。

      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破皮露馅,有的黏在一起扯不开。下到锅里,一半散了架,变成了一锅肉末面片汤。

      沈怀瑾端着碗,看了看那一团糊,自己先笑了。

      沈寄舟也笑了。

      那是沈怀瑾第一次看见沈寄舟真正的笑——不是堂子里那种疏离客气的笑,也不是那个雨夜里苦涩的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眉眼弯弯的,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别笑了。”沈怀瑾佯装恼怒,“都是你包的那几个破的。”

      “明明是你擀的皮太薄。”沈寄舟难得地回了一句嘴。

      “我擀的皮,可是严格按照房东太太的指示——”

      “房东太太说擀成碗口大,你那都擀成脸盆大了。”

      沈怀瑾愣住了。

      这是沈寄舟第一次跟他斗嘴。

      窗外,雪还在下,静悄悄地覆盖了整个弄堂。孩子们的笑闹声远远传来,夹杂着稀稀落落的鞭炮声。

      屋里,两个人守着一锅面片汤,一口一口地喝,谁也没有说话。

      可沈怀瑾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年夜饭。

      喝完汤,沈寄舟收拾碗筷去洗。沈怀瑾坐在桌前,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新年礼物。”

      沈寄舟转过头。沈怀瑾手里托着一管竹箫,通体紫褐,打磨得光滑温润,尾端系着一缕墨色的流苏。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沈怀瑾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旧货摊上看见的。想着你从前唱戏,总该懂些丝竹……”

      沈寄舟没有说话。他接过那管箫,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沈怀瑾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嗓子坏了,”沈寄舟轻声说,“你买这个,不是白花钱吗。”

      “唱不了,还可以吹。”沈怀瑾说,“箫声又不需要嗓子。”

      沈寄舟的手指慢慢摩挲过箫身,像是在感受竹子的纹理。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怀瑾。

      “我还没给过你什么。”

      “你给我做过饭。”

      “那不算。”

      “你给我洗过衣裳。”

      “也不算。”

      沈怀瑾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你送我一样东西吧。”

      “什么?”

      “唱一段。”沈怀瑾说,“小声唱,就唱给我一个人听。嗓子坏了也不要紧,我不嫌弃。”

      沈寄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怀瑾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放下了那管箫。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站在那间逼仄的亭子间中央。窗外是漫天飞雪,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他没有开腔,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哼了起来。

      那声音沙哑低回,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不复当年的清亮圆润。可是每一个字,每一处转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这出戏他已经在心里唱过了一千遍、一万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唱着,声音渐渐放开了些,沙哑里透出几分旧日的风华。那不再是一个倒了嗓的伶人在勉力支撑,而是一个为心爱之人独唱的戏子,把一生的功底、一生的情感,都融进了这段唱词里。

      沈怀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不懂戏。他不认识那些板眼,不熟悉那些腔调。

      可他听懂了那唱词里的意思。

      ——姹紫嫣红,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却不知属于谁家。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结局,就已经藏在了这段戏文里。

      可他当时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在除夕夜的大雪里,为他一个人唱着此生最好的戏。

      沈寄舟唱完最后一句,声音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隐约传来新年的钟声。

      沈寄舟站在那里,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

      沈怀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好听。”他说。

      沈寄舟抬起头,眼里有细碎的光。是泪光,还是灯光的倒映,沈怀瑾分不清。

      “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唱一段给我听,好不好?”

      沈寄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炉火将残。

      两个人站在狭窄的亭子间里,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只是那时,他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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