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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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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承情
那年冬天过得格外漫长。
正月过了,二月二的龙抬头也过了,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却迟迟不肯抽芽。沈怀瑾每日早出晚归,代课、写稿、偶尔接些抄写的零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也不算太难。
难的是沈寄舟。
他的咳嗽断断续续地拖了一整个冬天,时好时坏。天气暖和些的时候,他能下床走动,甚至能生炉子做饭;可一遇阴雨,便又咳得直不起腰来。沈怀瑾又带他去看了两回郎中,郎中换了方子,说这是肺燥入里,须得长期调养,忌劳累、忌受寒、忌油烟。
沈寄舟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便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嘴上这么说,却从不肯闲着。沈怀瑾出门之后,他便偷偷生炉子、擦地、洗衣裳。有一回沈怀瑾提前回来,撞见他蹲在公用的水龙头前搓衣裳,两只手冻得通红,指节处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沈怀瑾二话不说夺过洗衣盆,把人拽回屋里,难得地发了火。
“郎中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沈寄舟坐在床边,垂着眼,半晌才说:“我总不能白吃你的。”
沈怀瑾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被这句话浇灭了。
他蹲下身,握住沈寄舟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手很凉,骨节硌人,指尖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
“寄舟,”他低声说,“你没有白吃我的。你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够了。”
沈寄舟抬起眼看他,那双琉璃眼里有一种沈怀瑾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恐惧——害怕相信,害怕这只是一场迟早要醒的梦。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把手从沈怀瑾掌心里抽了出来。
日子就这么在柴米油盐中一天天过去。
三月的一天,赵明远找上了门。
沈怀瑾正在报馆里跟编辑讨论下一期的稿件选题,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他走出去一看,赵明远站在街边,穿着一身簇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
“怀瑾!你小子可让我好找!”赵明远上来就拍他的肩膀,“怎么搬了地方也不说一声?害我往法租界跑了三趟,最后是你们学校教务处的人告诉我你搬到闸北来了。”
沈怀瑾接过点心盒,有些意外。自从他离开沈家,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便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疏远了。赵明远是唯一一个还来找他的。
“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赵明远跟着他往亭子间走,一路上东张西望,嘴里不停,“这地方也太偏了,巷子窄得连黄包车都进不来。怀瑾,你何苦呢?你爹虽说断了你的花销,可你要是肯回去低个头——”
“明远。”沈怀瑾停下脚步。
赵明远讪讪地住了嘴。
到了亭子间门口,沈怀瑾推开门。沈寄舟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衬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赵明远,微微怔了一下。
赵明远也看见了他。
“……这位是?”赵明远的目光在沈寄舟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沈寄舟。”沈怀瑾简短地介绍,“这位是赵明远,我大学同学。”
沈寄舟放下针线,站起身,朝赵明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多说话,拿起桌上的水壶,下楼烧水去了。
他走之后,赵明远凑到沈怀瑾跟前,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花了九百大洋赎回来的那个?”
沈怀瑾皱了皱眉:“你声音轻些。”
“我听说你赎了个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原来是……”赵明远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觉得荒唐,“怀瑾,你是不是疯了?你爹说得对,你真是——”
“明远,”沈怀瑾打断他,“如果你是来劝我的,那就不必了。”
赵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赵明远没有待太久。沈寄舟烧了水回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粗茶,便又坐到窗边缝衣裳去了,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赵明远几次看向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起身告辞。
沈怀瑾送他下楼。在弄堂口,赵明远忽然转过身来。
“怀瑾,我当你是兄弟,才跟你说句实话。”他的神情比方才严肃了许多,“你跟那个戏子的事,学校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你现在还只是代课,不是正式的教职,名声若是坏了,工作怕是保不住。”
沈怀瑾没有说话。
“还有你写的那些文章,”赵明远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租界那边抓了好几个办报的。你别写得太尖锐,有些话能收就收一收。”
沈怀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沈怀瑾回到楼上,沈寄舟已经放下了针线,正望着窗外发怔。那扇小小的老虎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晾在屋檐下的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的朋友,”沈寄舟没有回头,“是不是觉得我很碍眼。”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怀瑾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他只是在替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养不起你。”沈怀瑾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
沈寄舟转过头,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什么都藏不住。
“他在担心我是个男的。”
沈怀瑾的手僵在他的肩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房东太太训孩子的嚷嚷声,还有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作响。
“那你呢?”沈寄舟的声音很轻,“你也在意吗?”
“我不在意。”
沈怀瑾蹲下身,让自己与坐着的沈寄舟平视。他看着那双琉璃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若是介意,当初就不会去赎你。我若是在意旁人怎么说,便不会带你住到这里来。沈寄舟,你听好——从我把你从四马路抱出来的那天起,我便没有打算回头。”
沈寄舟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聚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不是哭。他只是眼眶红了。
沈怀瑾握住他的手:“我眼下最担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你的身子,要好好养。二是我得找到一份更稳当的差事,让你不必再跟着我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
“我不怕苦。”沈寄舟说。
“我知道。”沈怀瑾笑了一下,“可我不想让你苦。”
沈寄舟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在沈怀瑾掌心里微微发抖,却没有再抽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拒绝沈怀瑾的靠近。
四月初,沈怀瑾在报馆的差事出了问题。
起因是他写了一篇时论,批评当局对外媾和、对内镇压的政策。文章刚发出去三天,报馆就被巡捕房的人上门查了一次,社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委婉地表示最近的稿子暂时不收了。
“沈先生,不是我不帮你,”社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无奈,“实在是上头发了话。你这文章太尖锐,我这小报吃不起官司。”
沈怀瑾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接过退回的稿纸,走出报馆。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可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稿费没了,代课的钟点费只够付房租和买米。沈寄舟的药已经停了两周,郎中开的方子还压在枕头底下,上头写的几味药材,都是贵的。他原本打算等这篇稿子的稿费下来就去抓药,现在——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然后拐进了一条当铺街。
当铺的柜台很高,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里面那个戴老花镜的朝奉。他把母亲留给他的怀表递上去——那是他离开沈家时唯一带走的值钱物件,黄铜表壳,瑞士机芯,背面刻着一个“瑾”字。
朝奉掂了掂,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
“……当票上写清楚,我下个月来赎。”
朝奉哼了一声,低头写当票,墨迹未干便啪地盖了戳。沈怀瑾接过那三十块银洋和薄薄的一张当票,把怀表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药铺。
那天傍晚,沈寄舟看见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时,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钱是从哪里来的。
只是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放下碗时,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药汁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怀瑾,”他忽然开口,“我想学些能做活的技艺。”
沈怀瑾正在整理明天上课要用的讲义,闻言抬头:“做什么?”
“什么都行。抄写、记账、写信,都行。”沈寄舟认真地看着他,“我认得字虽然不多,但我可以学。”
沈怀瑾放下笔,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沈寄舟在想什么。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从不肯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在堂子里是,在这里也是。
“好。”他说,“从明日起,我教你记账。”
沈寄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春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沈怀瑾看着那一点光,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他要给这个人更好的生活。
他会给这个人更好的生活。
他不知道,命运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那是民国十九年的春天。
沈怀瑾刚刚满二十一岁。沈寄舟二十岁。他们搬到闸北的亭子间,已经有半年。
半年里,沈怀瑾丢了报馆的差事,却又在商务印书馆谋到了一份校对的职位。薪水不高,但比代课稳定些。沈寄舟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咳嗽的频率从一天十几回减到了一天两三回,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沈怀瑾开始教他记账,从最简单的流水账教起。沈寄舟学得很认真,每天沈怀瑾出门上班,他便在家里练字、算数,桌上堆满了写满字的旧报纸。他的字越来越端正,账也记得越来越清楚,到后来,连隔壁弄堂的裁缝都来找他帮忙记账,每月给他几个铜板。
沈寄舟第一次把赚来的铜板交到沈怀瑾手里时,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我赚的,”他说,“不多,但是……可以补贴一点家用。”
沈怀瑾看着掌心里那几个铜板,又看看沈寄舟那副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忽然笑了。
他把铜板收进口袋,然后伸出手,替沈寄舟理了理领口上的一根线头。
“我们寄舟有本事了,”他笑着说,“以后我得靠你养了。”
沈寄舟别开眼,耳根又红了。
窗外,春天的梧桐终于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只是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