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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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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尘霜
民国十九年的夏天,上海热得像一只扣在蒸笼里的碗。
沈怀瑾在商务印书馆的差事做了三个月,渐渐站稳了脚跟。校对的工作枯燥——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铅字,一个一个地校,错一个字便要扣钱——但他做得认真,从不偷懒。编辑部的主任姓周,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看他勤勉,便偶尔分些撰文的活计给他,稿费另算。
日子紧巴,但总算撑得住。
沈寄舟的身子也比冬天时好了许多。他不再整日咳嗽,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那双琉璃眼里也偶尔会浮起一点笑意。他在弄堂里已经有了些名声——不是戏子的名声,是“那个写字记账的沈先生”。隔壁的裁缝、对门的杂货铺、巷口的茶叶店,凡是需要写个条子、记笔账的,都来找他。他收费极低,有时只收几个铜板,有时干脆不要钱,只说“下回再说”。
沈怀瑾说他太实诚,他便淡淡道:“都是邻居,帮一把应该的。”
沈怀瑾便不再说了。他知道沈寄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格外珍惜这份被人平等对待的体面。从前在四马路,人人看他的目光都是带着价的——多少钱能听他一曲,多少钱能让他陪一席酒,多少钱能把他带走。如今在这弄堂里,裁缝叫他“沈先生”,杂货铺老板见了他会点头,孩子们在巷子里碰见他,会脆生生地喊一声“寄舟哥哥”。
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对沈寄舟来说,却是他用了二十年才挣来的尊严。
所以沈怀瑾从不拦他。
八月初,商务印书馆接了一单大活——替政府某部门印一批宣传册子。周主任把沈怀瑾叫到办公室,说这批活计工期紧,校对量大,需要加班,问他愿不愿意。
加班有加班费,一块银洋一天。
沈怀瑾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窝深陷,满身油墨味,常常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倒头便睡。
沈寄舟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夜里,不管沈怀瑾回来得多晚,桌上总温着一碗粥,旁边搁一碟腌萝卜。他坐在灯下等他,有时缝衣裳,有时练字,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等沈怀瑾吃完粥,他才吹了灯,躺回自己那张用木板和长凳搭起来的铺上。
有一天夜里,沈怀瑾回来得格外晚。商务印书馆的印刷机坏了一台,所有人都等着修好了才能继续校稿。他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自家那扇老虎窗里还透着一星灯火。
他推开门,沈寄舟还坐在桌前。那件旧衬衫已经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他正伏在桌上写字,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吃了吗?”
“吃了,”沈怀瑾脱下被汗浸透的衬衫,在脸盆里胡乱搓了一把脸,“你早点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沈寄舟没动。
“明天是礼拜日,”他说,“你不上班。”
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他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礼拜几了。
“印书馆那边还差多少?”沈寄舟问。
“快了。再有三四天,这批就赶完了。”
沈寄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起身去给沈怀瑾盛粥,端过来时,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沈怀瑾端着碗,抬头看他。灯光下,沈寄舟的眉眼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递碗时,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
“赶完这批就好了,”沈怀瑾笑了笑,“等拿了加班费,我带你去吃顿好的。南市那边新开了一家馆子,听说松鼠鳜鱼做得极好。”
沈寄舟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信了。
他们都信了。
赶完这批就好了。等日子再好一点就好了。
他们都不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等他们准备好再来。
变故发生在八月底。
那天沈怀瑾照常去商务印书馆上班,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日里闹哄哄的排字房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排字工挤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忽然都不说话了。
周主任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沈怀瑾走进办公室。周主任关上门,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神情很是为难。
“怀瑾,你最近那篇时论,”他压低声音,“是不是用了‘陈敬亭’这个笔名?”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陈敬亭。那是他给激进刊物写稿时用的化名。两个月前,他写了一篇批评政府外交政策的文章,发在一家小报上。那家报社的发行量不大,他本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
“有人来查了?”
周主任点了点头。“昨天下午,巡捕房的人来过了。说是上头有名单,指名叫查这个笔名。幸亏发稿的编辑部不在咱们这儿,他们只是问了问有没有叫陈敬亭的人。”他顿了顿,看着沈怀瑾,“我说没有。暂时糊弄过去了。”
沈怀瑾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多谢周主任。”
“别谢得太早。”周主任的表情依然凝重,“他们不会只来一次。怀瑾,你最近的文章不能再写了,至少不能用任何跟商务印书馆有关的名字写。还有——”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沈怀瑾面前,“这是这个月的薪水,加上这几天的加班费。你先拿着。”
沈怀瑾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周主任,”他的声音有些涩,“是要我走吗?”
“不是我要你走。”周主任叹了口气,“是我保不住你。商务印书馆这种地方,跟官方的关系千丝万缕。一旦上头认真查下来,别说你,连我都得卷铺盖。趁着现在风声还没紧到那份上,你自己辞了,反倒体面些。”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商务印书馆的。
八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他把那只装着最后一份薪水的信封揣在怀里,站在街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报馆的差事丢了。商务印书馆的差事也丢了。
他口袋里只剩下几十块银洋,还有一张当票——怀表还在当铺里,赎当的日子已经过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个下午。路过南市那家新开的馆子时,他停了一下。玻璃橱窗里贴着手写的菜单,“松鼠鳜鱼——大洋六角”的字样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寄舟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裁缝铺的账本。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怀瑾知道自己瞒不过他。
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在脸上挂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沈寄舟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只是伸出手,把沈怀瑾肩上那只磨破了皮的旧皮包接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沈寄舟忘了烧。
沈怀瑾捧着杯子,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沈寄舟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也不催他。
油灯的光幽幽地亮着,把他那张白净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替他担心,又不敢让他看出来。
“印书馆的事,”沈怀瑾终于开口,“黄了。”
他说得很简短。巡捕房、笔名、名单、周主任的无奈——那些细节他不想说,说了只会让沈寄舟更担心。
沈寄舟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写文章吗?”
沈怀瑾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沈寄舟站起身,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茶叶罐。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推到沈怀瑾面前。
“这里有二十六块七毛,”他平静地说,“是我这几个月记账攒下来的。你先拿去,撑一段时间。”
沈怀瑾看着那个茶叶罐,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罐子他认得。几个月前沈寄舟偷偷存药钱,也是用的它。那时候里面是一小卷毛票,几张铜板,和一块银洋。如今里面是二十六块七毛——他一笔一笔替人记账、写条子,攒了几个月才攒下来的。
“我不能拿。”沈怀瑾哑着嗓子说。
“你能。”沈寄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的命是你赎回来的。这些钱,原本就是你的。”
“沈寄舟——”
“再说了,”沈寄舟打断他,忽然微微一笑,“你不是说过吗,以后我得靠我养你。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下的一层薄霜。可沈怀瑾看得分明——他在哄他。
这个一辈子被人轻贱、被人践踏、从不肯向任何人示弱的人,此刻正用他那双清冷的琉璃眼望着他,努力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哄他开心。
沈怀瑾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他别过头去,不让自己看沈寄舟。可他伸出了手,把那只旧茶叶罐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铁罐子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那一夜,沈怀瑾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箫声。
那管他送给沈寄舟的竹箫,尾端系着墨色流苏,沈寄舟只吹过一次——在那年除夕。
此刻那箫声又在夜色中响起,低回婉转,压得极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沈怀瑾没有睁眼。
他听着那箫声,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想,没关系。他还可以再找一份差事。码头扛货、拉黄包车、给人抄书——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撑过去。
他一定能撑过去。
他不知道,这个“撑”字,一撑就是两年。
而那些真正难熬的日子,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