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碎语
商务印书馆的差事丢了一个月后,沈怀瑾在码头找到了一份扛货的活计。
这份工是弄堂口杂货铺的老周介绍的。老周有个表弟在十六铺码头当工头,说那边缺人,一天干满八个钟头能挣六角钱。沈怀瑾听了,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他没告诉沈寄舟自己去码头扛货。只说在十六铺那边找了个记账的差事,比印书馆的薪水少些,但还过得去。
沈寄舟正在擦桌子,闻言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十六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那地方挺远的。”
“是有些远。”沈怀瑾笑了笑,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所以往后可能回来得更晚。你晚上别等我吃饭,自己先吃。”
沈寄舟没有再问什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可沈怀瑾出门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清清淡淡的,什么也不说,却比什么都说得更重。
他知道沈寄舟大概猜到了。
那个人从来都比他以为的更聪明。
十六铺码头的夏天,是沈怀瑾这辈子最漫长的夏天。
他这辈子都没有干过这么重的活。他从前是沈家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后来闹□□、写文章、代课教书,也是靠脑子吃饭。可扛货不一样。
一麻袋一麻袋的洋面、洋布、洋糖,从船舱里卸下来,扛上码头,再装进仓库。每一袋都有百十来斤,压上肩头的瞬间,颈椎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像是随时都会折断。码头上没有遮阳的东西,八月的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淌进眼睛里,又辣又疼,他顾不上擦,只能用力眨眼,模糊地跟着前面那个光膀子的背影往前走。
第一天干下来,沈怀瑾的肩膀磨掉了一层皮。衬衫粘在血肉上,回家脱的时候嘶啦一声,疼得他倒吸凉气。他不敢在沈寄舟面前换衣服,只能趁他下楼打水的时候,飞快地往肩膀上拍了一把香灰。
香灰止血,是老周的表弟教他的。码头上的人都是用这个法子。
他在铜版纸上写文章的沈怀瑾,在圣约翰大学演讲台上慷慨陈词的沈怀瑾,此刻蹲在逼仄的亭子间里,从香炉里抓了一把冷灰,往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上拍。
疼。
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这样的日子,沈怀瑾干了两个月。
扛货满一个月的时候,他领到了第一笔工钱。十八块银洋。比印书馆的薪水少了一半还多。他把钱揣进怀里,沿着黄浦江走了很久。
他还记得母亲留给他的那只怀表,背面刻着一个“瑾”字。当在当铺里,期限过了,赎不回来了。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把它赎回来。等日子再好一点的时候。
可日子好像越来越远,怎么追也追不上。
沈寄舟没有戳破他的谎言。只是每天晚上,桌上那碗粥变成了干饭,偶尔还会有一碟红烧肉。沈怀瑾问哪来的钱,沈寄舟便说是裁缝铺的账多了,给他加了工钱。
沈怀瑾知道他在说谎。
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差,连带着那条弄堂里所有的铺子都在接连倒闭。洋货大批涌入,本土的小作坊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裁缝老李已经欠了沈寄舟三个月的记账费,哪里还有钱给他加?
那些肉,是沈寄舟从别处省下来的。
沈怀瑾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肉夹回沈寄舟碗里,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沈寄舟也不说话,等沈怀瑾不注意的时候,又把肉夹回去。
一块肉,在两个人的碗里来来回回地推让,最后凉了,谁都没吃。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往下熬。
到了十月,沈怀瑾终于不在码头扛货了。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差事,是老周的表弟在码头上被一袋滑落的洋灰砸断了腿,工头连抚恤金都不肯给,直接把人撵走了。沈怀瑾替他去理论,工头斜着眼看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不干就滚。”
沈怀瑾攥紧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没有资格闹。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凭沈家少爷身份替人出头的沈怀瑾了。他只是码头上一百多个扛货的苦力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少他一个,工头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他走了。揣着最后一个月的工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十六铺码头。
他没有告诉沈寄舟自己又丢了差事。只是第二天一早照常出门,沿着外滩的洋行一家一家地问,问需不需要抄写文书的人。
没有人要他。一个没有大学文凭、没有保人、没有家世背景的年轻人,在人头攒动的大上海,连当个文书都不够格。
他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怀瑾?沈怀瑾?”
他转过头。街边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福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
“孟兄。”沈怀瑾认出了他。
孟宪成。沈渭清的得意门生,总商会的秘书长。从前沈怀瑾还在沈家的时候,孟宪成偶尔来家中做客,对沈怀瑾颇为客气,总叫他“世弟”。
“果真是你。”孟宪成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旧大衣移到他磨出毛边的袖口,又移到他沾着泥点的皮鞋上。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被一种得体的同情所取代,“听说你离开沈家了,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怀瑾知道他想说什么。
没想到你混成这样。
“孟兄别来无恙。”沈怀瑾的声音还算平稳。
孟宪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世弟,你这是何苦呢。当初你若是不那么固执,如今总商会里头,怎会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沈怀瑾没有说话。
“我今日还有事,改天,”孟宪成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改天我请你吃饭。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渭老的公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他说完便上车走了。
沈怀瑾低头看着那张名片。雪白的卡片上印着“总商会秘书长孟宪成”,右上角还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的右下角,用铅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显然是刚刚写上去的——
“四马路,晚香堂,今晚八点。有要事相商。”
沈怀瑾把名片揣进口袋,没有去。
他太累了,只想回家。
家里,沈寄舟正坐在窗前等他。桌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
“今日回来得早些。”沈寄舟说。
“嗯,差事不忙。”
沈寄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起身去给他盛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你身上,”他微微皱眉,“有香粉味。”
沈怀瑾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是刚才孟宪成拍他肩膀时留下的。孟宪成大概是从什么风月场里出来,身上沾了些脂粉气。
“路上碰见一个老同学,他刚从……”
他忽然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同学从堂子里出来?那他就得解释为什么同学在堂子,而他在街上。为什么他明明丢了差事,却在街上游荡。
他不想说谎。可他更不能说实话。
沈寄舟看着他的眼睛,安静地等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去盛粥,淡淡地说:“不必解释。”
粥碗放在沈怀瑾面前,冒着热气。
沈寄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账本和笔,低下头继续记账。他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端正清秀,与他这个人一样。
他没有再问那个香粉味的事。可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天夜里,沈怀瑾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孟宪成看他的眼神——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同情。他想起码头上工头斜着眼看他的模样。他想起那张名片背面的字:四马路,晚香堂。
他想起自己已经两个月没给沈寄舟抓过一副药。郎中开的方子还压在枕头底下,已经卷了边。沈寄舟的咳嗽又有些反复,只是忍着不肯在他面前咳。他好几次进门的时候听见屋里有咳嗽声,可一推门,沈寄舟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半夜里,沈寄舟又咳起来了。
他压得很低,用被子蒙着头,可声音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一下,两下,沉闷的、压抑的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沈怀瑾坐起身,拧了一盏灯,倒了一杯水,走到沈寄舟床边。
“寄舟。”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咳声停了。
沈怀瑾掀开被角。沈寄舟侧卧着,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间隐隐有一点血丝。他看见沈怀瑾的目光,飞快地把手缩进被子里。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嗓子有些痒。”
沈怀瑾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掌心里,一小片殷红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两个人看着那片血迹,谁都没有说话。
“明日我去抓药。”沈怀瑾的声音发紧,“不管多少钱,都抓。”
“药太贵了,”沈寄舟把手抽回来,用被角擦掉掌心的血迹,“吃了也不见好,浪费。”
“那就换一个郎中。”
“换谁都一样。”
“沈寄舟——”
“怀瑾,”沈寄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码头上的活,别干了。”
沈怀瑾愣住了。
“我知道你在码头扛货,”沈寄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漏过雨的水渍,“你每天回来,肩膀上都有香灰。衬衫上也是。我帮你洗衣服的时候,都看见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手,那只藏在被子里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我……”
“你不必说。”沈寄舟闭上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身子不碍事。你不要为了一副药,把自己累坏了。”
沈怀瑾跪在他的床边,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手很凉,指节细瘦,手背上隐隐有几道青色的血管。
“是我没用。”沈怀瑾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把你赎出来,是想让你过好日子。可如今,连副药都抓不起。”
沈寄舟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
灯影里,那双琉璃眼清清亮亮的,没有怨怼,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沈怀瑾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怀瑾,”他说,“对我来说,能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
窗外,远处传来午夜的汽笛声,长长地,像一声叹息。
秋风起了,吹得窗户上那块松动的玻璃格格作响。沈怀瑾站起身,去把窗户关紧。
等他转过身,沈寄舟已经翻过身去,面朝墙壁,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明天,”沈怀瑾说,“我去找孟宪成。”
沈寄舟没有问孟宪成是谁。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