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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裂帛

      沈怀瑾到底没有去找孟宪成。

      他把那张烫金名片夹在一本旧书里,塞到了书架最深处。他对自己说,孟宪成约在四马路那种地方,不会有什么正经事。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旦走进晚香堂,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那个当年在四马路堂子里,亮出父亲名帖的沈怀瑾。

      他不想再做那样的人。

      可日子不会因为他的坚持就变得好过一些。

      十月末,沈怀瑾终于在闸北一家小报馆找到了一份校对的活计。薪水比商务印书馆低了四成,夜班,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报馆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木楼里,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墙缝里一年四季往外渗潮气。编辑老马是个抽旱烟的东北人,看了他的履历,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在商务馆干过?那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沈怀瑾没有细说。老马也没有追问。这年头,谁还没点不能提的过去。

      他白天又接了一份代写书信的零活,在闸北邮局门口支了个小摊,替不识字的码头工人和纺织女工写家书。一封家书收两个铜板,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两三角钱。加上夜班的薪水,日子虽然紧巴巴的,总算能过下去。

      只是每天只能睡三四个钟头。

      沈寄舟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早上沈怀瑾出门前,他都会递上一只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里面是热粥。粥里有时卧一个蛋,有时搁几片菜叶。沈怀瑾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蛋,也不敢问。

      他把粥揣在怀里,搪瓷缸的温度隔着旧布渗进胸口,暖了一路。

      到了十一月,沈寄舟的身子忽然又差了。

      大约是天气转凉的缘故,他的咳嗽频繁起来,有时半夜能咳醒两三回。他依然压着声音,用被子蒙着头,可沈怀瑾还是能听见——那低沉的、闷闷的咳声,从房间那头传来,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有一回沈怀瑾半夜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沈寄舟坐在床边,面前的地上丢着四五张揉皱的草纸,每一张上都带着暗红色的血点。

      他看见沈怀瑾,飞快地用脚把那些纸团踢到床底下。

      “没事,”他说,“就是嗓子有些干。”

      沈怀瑾没有追问。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把那几个纸团从床底下一一捡起来。沈寄舟伸手来夺,沈怀瑾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掌心。

      掌心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淡淡的血痕。

      “明天去看郎中。”沈怀瑾说。

      “不用。”

      “沈寄舟。”

      “我说了不用。”沈寄舟把手抽回来,声音忽然高了半寸。两个人都愣住了。沈寄舟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从来不会用这种近乎尖锐的语气跟他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对不起。”沈寄舟低下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我不是故意——”

      “是我对不起你。”沈怀瑾打断他。

      他握住沈寄舟的手,那几根手指冷得像冰。他低头看着那些沾了血污的草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碎了,是裂了。像一面墙,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撑开,裂缝一寸一寸地蔓延,却还没有完全崩塌。

      “我去想办法。”他说。

      “能有什么办法。”沈寄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已好多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沈怀瑾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去找赵明远。他家里有钱,借一些应急,以后慢慢还。”

      沈寄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会借吗?”

      他问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可沈怀瑾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意思。

      赵明远。那个曾经在四马路堂子里醉醺醺地点名要看沈寄舟的人。那个在弄堂口劝沈怀瑾回头的人。那个说“你疯了”的人。

      他会借吗?

      沈怀瑾不知道。

      “总要试试。”他说。

      第二天下午,沈怀瑾去了赵明远家的公司——赵家在法租界有一家做洋货批发的商行,门面不小,门口停着几辆锃亮的轿车。

      他在会客室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茶凉了三巡,赵明远才姗姗来迟,一进门便笑呵呵地抱拳:“怀瑾!稀客稀客!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他穿着一身讲究的英国呢子大衣,头发用发油抹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比起半年前又圆润了一圈。他在沈怀瑾对面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来。

      沈怀瑾没有接烟。他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借钱?”

      赵明远把烟叼进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慢慢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是给那个戏子看病的吧。”

      他用的是“戏子”这个词。从前他提起沈寄舟,至少还会说一声“那个人”或者“你那位朋友”。如今连这点体面都不必再留了。

      沈怀瑾的脸色没有变。他来之前就知道,借钱不会那么容易。

      “是。”他说,“他病得很重。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

      “怀瑾,”赵明远忽然探过身来,用手里的烟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亲热又推心置腹,“你要借钱,凭咱俩的交情,我二话不说。可话我得先给你说清楚。”

      他朝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说:“你爹到现在还在气头上。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那九百大洋,是因为你偏偏赎了个男人回来。你若赎的是个姑娘,哪怕是堂子里的,好歹能娶进门,好歹能传宗接代,你爹咬咬牙,也就认了。可你赎了个男人——还是个戏子——”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隔着茶几看着沈怀瑾,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坦率。

      “怀瑾,你爹毕竟是体面人。你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若肯回家磕个头认个错,跟那个戏子断了,沈家的门还是对你开的。”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一辆电车轰隆隆地驶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沈怀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借不借钱,跟我回不回家,是两回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电铃声淹没。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赵明远弹了弹烟灰,脸上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怀瑾,我拿你当兄弟,才跟你说实话。你走的路不对。你越往下走,越没人会帮你。今天是我,明天换别人,都是一样的答复。”

      他看着沈怀瑾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不过你放心,我帮你,不代表要你立刻回头。钱,我借。但不是借给你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茶几上。

      银票的面额是一百块。

      “给你自个儿,”赵明远说,“买身像样的衣裳,吃点好的,换个住处。你要是不好意思白拿,就当是我雇你——你来我这商行帮忙,我给你开薪水。你当年是圣约翰的高材生,管管账、写写文书,绰绰有余。总比你在码头扛货强。”

      他看着沈怀瑾,目光诚恳。

      “怀瑾,我帮你上岸。可你不能拖着船上那个人。他自己是戏子,身子废了,根底又不干净。你带不动他的。你把他放了,他自己会找到活路,你也解脱。两个人各走各的,不是挺好?”

      屋子里一片寂静。

      沈怀瑾看着茶几上那张银票,又抬头看着赵明远。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不,不是画面,是一句话。孟宪成说过的。

      “世弟,你何苦呢。”

      他说的对。他何苦呢。他是沈家独子,二十岁出头,读过书,留过洋预备生,写得一手好文章。他本可以有体面的工作,有光鲜的前程,有众人羡艳的人生。

      可他偏偏选了这条路。

      这条路上只有一间晒不到太阳的亭子间,一张吱嘎作响的铁架床,一个病得越来越重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走到这里,却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明远,”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你说他在船上。可是那天,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他站起身,没有拿那张银票。

      赵明远叫住他:“怀瑾,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往后,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沈怀瑾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那就别帮了。”

      他走出了赵家商行。

      法租界的街道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把手插在旧大衣的口袋里,往闸北的方向走。

      口袋很空。没有银票,没有药方,没有明天的菜钱。

      可他走得很快。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心比来的时候定。

      他想,没有钱了,还可以挣。没有门路了,还可以闯。没有朋友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扇小小的老虎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子里亮着一星灯火。

      那个病得越来越重的人,还在那里等他。

      他跑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沈寄舟正站在炭炉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药。他看见沈怀瑾,怔了一下。

      “今日回来得早。”

      沈怀瑾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寄舟拉进怀里。

      沈寄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们朝夕相处了一年有余,沈怀瑾却从未这样抱过他。最亲近的时候,也不过是握一握他的手,或者替他理一理衣领。他从不敢逾矩——不是怕旁人说闲话,是怕沈寄舟不喜欢。

      可今天,他什么都不怕了。

      沈寄舟很瘦。瘦得他一条手臂就能环住他的整个肩背。隔着衣料,他能摸到他背上一条一条的肋骨,硌得他手臂发酸,硌得他心口发疼。

      怀里的人没有挣开。僵了片刻之后,他的下巴慢慢搁在了沈怀瑾的肩窝里。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事。”沈怀瑾说,“就是想抱抱你。”

      沈寄舟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被沈怀瑾紧紧箍在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过了很久,沈怀瑾松开他。

      “药凉了,”他说,“快喝。”

      沈寄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他的睫毛垂着,嘴唇被药汁浸得发亮。喝完,他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没借到钱?”

      “嗯。”沈怀瑾没有否认。

      沈寄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他走到床头,把那个旧茶叶罐拿出来,打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还有十二块,”他说,“够撑一阵子。”

      沈怀瑾看着那个罐子,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温热的笑。他走过去,把沈寄舟手里的茶叶罐盖好,放回床头。

      “你放心,”他说,“不会一直这样的。”

      沈寄舟抬起眼看他。

      “总有一天,”沈怀瑾看着他的眼睛,“我会给你买一件新衣裳,带你去最好的馆子吃饭。春天的时候,我们去杭州看西湖,听说那边有大戏台,比丹桂舞台还气派。你要是不想唱,咱们就坐在台下看别人唱。想看几场看几场。”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沈寄舟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揉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话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

      可他还是忍不住信了。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确实是笑了。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老虎窗吹得微微作响。炭炉里的火快要熄了,剩下一小簇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们守着那点火,谁也没有说话。

      那是民国二十年的冬天,沈怀瑾二十二岁,沈寄舟二十一岁。

      他们认识,刚刚满两年。

      ---

      沈怀瑾在闸北邮局门口代写书信的时候,总会留意来来往往的人。

      码头工人把沾着汗渍的银洋小心翼翼地掏出来,请他写一封寄回老家的家书。年轻的纺织女工红着脸,让他帮忙写情信,说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往下讲了。偶尔也有穿长衫的读书人路过,朝他的摊子瞥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一个识文断字的人,落到街头摆摊代笔的地步,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斯文扫地。

      沈怀瑾不在意。那些目光他早就习惯了。

      他低头写字。墨是劣墨,纸是粗纸,可他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有个码头工人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先生,你的字真好看。”

      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头一回笑。

      那天傍晚,他收了摊准备去报馆上夜班,忽然听见邮局门口有人在念报纸。

      “号外号外!东北战事吃紧,日军已占领奉天城!”

      他停下脚步。

      东北。奉天。

      他想起自己在商务印书馆时写过的那篇文章,那篇用了“陈敬亭”笔名的时论。他写的是外交失策、国土沦丧。那时候他坐在编辑部里,对着稿纸奋笔疾书,以为自己的文字可以唤醒世人、匡扶家国。

      如今他蹲在街头替人写家书,写一封挣两个铜板。而那些他曾经试图唤醒的人,正围着报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千里之外的战火。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几枚铜板。今天的生意不错,挣了两角五分。他想,回去的路上可以买一点梨——沈寄舟的咳嗽又重了,郎中说吃梨润肺。

      他买了两个梨,用旧报纸包好,揣在怀里,去报馆上夜班。

      凌晨两点下班,他走回闸北。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自家那扇老虎窗里还亮着灯。

      他上楼,推开门。沈寄舟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裁缝铺的账本,笔还握在手里。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怀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又拿起床上的薄被,披在他肩上。

      沈寄舟醒了。

      “你回来了,”他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我去热粥。”

      “不急。”沈怀瑾按住他的肩,把怀里的旧报纸打开,露出两个青皮梨。

      “路上看见的。削一个给你吃。”

      梨子很凉,皮薄汁多。沈怀瑾用那把豁了口的水果刀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沈寄舟面前。

      沈寄舟看着那碗梨,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

      “你知道送梨是什么意思吗?”

      沈怀瑾愣了一下。他是学新学的,不讲这些老规矩。

      “是‘分离’。”沈寄舟轻轻说。可他拿起一块梨,慢慢地咬了一口。梨汁溢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

      “我不讲究这些。”沈怀瑾说。

      “我也不讲究。”沈寄舟把嘴里的梨咽下去,忽然笑了,“我唱了十多年的戏,从不信那些台上的缘分。什么上辈子注定的姻缘,什么来生再续的前盟,都是唱给别人听的。”

      他低下头,又拿起一块梨。

      “可这一世,碰到你——”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格格作响。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差点灭了。沈怀瑾伸手拢住灯焰,火苗在他掌心里颤了颤,又重新亮起来。

      沈寄舟吃完了梨,把碗放下。他看着他,眼睛里有灯火,也有别的什么。

      “怀瑾,我有话想跟你说。”

      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寻常的郑重。

      沈怀瑾坐下来,面对着他。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沈寄舟的。

      沈寄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从前在四马路的时候,总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唱不动了就弹,弹不动了就……反正,总有更差的地方等着我。那里的人来来去去,说要赎我的很多,可没有一个人真的来过。”

      他抬起眼,看着沈怀瑾。

      “只有你。”

      沈怀瑾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可是怀瑾,你有没有想过,你为我做的这些,值得吗?你的学业、你的前程、你的家——你全都丢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握着瓷碗边沿的指尖微微泛白,“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微响。

      沈怀瑾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拼命保持平静却怎么藏不住的恐惧。

      他知道沈寄舟在恐惧什么。这个人,从记事起就被卖来卖去,被师父卖,被班主卖,被老妈子当货物一样待价而沽。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连人都不属于自己,又怎么敢奢望有人会为了他抛下一切。

      所以他怕。怕沈怀瑾的付出是有代价的,怕有一天沈怀瑾会醒悟过来,然后把他也当成一桩买卖,一笔算清,从此两不相欠。

      这是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事。

      沈怀瑾伸出手,握住了沈寄舟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比一个凉。

      “沈寄舟,”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活到二十二岁,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走进四马路那家堂子。”

      沈寄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沈怀瑾说,“我还是会去。还是会站出来。还是会去沈公馆,拿九百两银票,换一张你的契书。”

      他看着沈寄舟的眼睛,那双琉璃眼里已经蓄满了水光,随时都会漫出来。

      “我不后悔。过去不后悔,现在不后悔,往后——也不后悔。”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离开,”他咽了一下喉咙,声音有些发涩,但他依然在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太苦了,想要走——我也不拦你。你本来就是自由的。从那天我撕了你的契书开始,你就是自由的。”

      沈寄舟看着他,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滑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四马路那几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被督军按着头要跪下的时候他没有哭,被刘老爷带回府里百般折辱的时候他没有哭,在雨夜里浑身湿透、被老妈子像货物一样拖回堂子的时候他没有哭。

      可此刻,坐在这间逼仄的亭子间里,守着一盏油灯和一个梨碗,他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因为这个人说,他从来不后悔。是因为这个人说,他本就是自由的。

      他伸出手,抓住了沈怀瑾的衣袖,用力得指节泛白。他把脸埋在沈怀瑾的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一点一点地洇进那件旧衬衫的领口。

      沈怀瑾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不哭了,”他低声说,“都不好看了。”

      沈寄舟闷在他肩上,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本来也不好看。”

      “好看的,”沈怀瑾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像琉璃珠子。”

      “琉璃是假的。”沈寄舟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

      “假的也好看。”

      沈寄舟忽然笑了,笑得带着眼泪,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那双琉璃眼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沈怀瑾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两个人在凌晨的亭子间里,守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窗外,闸北的夜空被远处的探照灯扫过,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那道光。

      可那道光之后的事——战事、封城、饥饿、流离——离他们已经很近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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