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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书案前,一 ...

  •   书案前,一炉瑞脑香烧得正旺,轻烟袅袅散入夜色。江严提笔悬腕,在一张极窄的绢帛上落下细密的小字。

      陈义在一旁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满脸的苦大仇深:“江先生,你说三爷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心里头对夫人牵肠挂肚,偏要这般僵持着。那日的事儿,分明不是夫人的错,全是陈玄青那个不知死活的惹出来的,三爷怎么就过不去这道坎儿呢?”

      江严将写好的绢帛卷成细小的一绺,塞入竹管,头也不抬地淡声道:“你以为三爷不知道夫人受了委屈?他不是跟夫人怄气,他是在跟他自己较劲。”

      “这我就更听不懂了。”

      江严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武夫:“三爷这一生,无论是朝堂上的波云诡谲,还是刀光剑影的算计,什么阵仗没见过?可唯独这男女之情,对他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情爱一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偏偏三爷又是个极度内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太在意,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见陈义还是一脸茫然,江严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信鸽,将竹管绑在鸽腿上:“你听不懂也无妨,只需记住,三爷这几日不回府,也是为了让夫人少些担忧。别忘了,咱们接下来的这盘棋,可是连夫人都要一并瞒过去的。”

      言罢,他双手一扬,信鸽振翅飞入沉沉夜色。

      次日,茶楼雅间内,茶香氤氲,却化不开俞晚雪眉宇间的浓愁。

      她快步走入,眼下满是乌青,形容憔悴,规规矩矩地给顾锦朝行了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红着眼眶问:“锦朝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何两家突然就要退亲?”

      顾锦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叹息,柔声问:“俞大人是如何同你说的?”

      “父亲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这门亲事作罢了。我偷偷去找过玄青哥哥,可他闭门不见。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若不是今日姐姐派人去接,我连府门都出不来。”俞晚雪眼底蓄满了泪水,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

      顾锦朝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今日请你来,便是想给你个交代。那日在澜姐儿府上,玄青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回来后,三爷与我,还有令尊仔细商榷过,玄青的心性……并非你的良配。”

      俞晚雪猛地站了起来,指尖发颤地指着顾锦朝,声音陡然拔高:“是你!”

      顾锦朝微微一怔。

      “玄青哥哥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对不对?”俞晚雪又哭又笑,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其实我早就该猜到的。那日他表面上是在对我说话,可那双眼睛却始终越过我,看着你!他根本不是在对我坦白,他是在借着我,向你倾诉衷肠!”

      顾锦朝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咬了咬唇,声音冷厉了几分:“正因如此,这门亲事才非退不可。晚雪,你出身名门,大好年华,理应嫁一个全心全意待你、敬你、爱你之人。”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俞晚雪崩溃地跌坐回去,捂着脸痛哭,“我自幼便心慕他,我说过无论他心里有谁我都愿嫁!你如今已是阁老夫人,是他的长辈,为何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我们各自安好,难道不行吗?”

      “你明知那是万劫不复的火坑,为何还要往下跳?”顾锦朝定定地看着她。

      俞晚雪猛地抬起泪眼,死死盯着她:“你敢说,你心里对玄青哥哥就没有半分情意?”

      “绝无半分。”顾锦朝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很快就要外放离京,再也不会回来了。晚雪,忘了这个人吧。”

      看着俞晚雪绝望空洞的眼神,顾锦朝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入夜,一灯如豆。

      书案上摆着上好的澄心堂纸,顾锦朝研着墨,神色冰冷而决绝。窗外树影婆娑,秋风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一行行端正清丽的蝇头小楷跃然纸上。待墨迹干透,她将那纸文书折好,装入一只紫檀木匣中,转身递给了一旁伺候的青蒲。

      今日她穿戴得格外端庄隆重,连发丝都抿得一丝不苟。

      “把这个送去给陈义,让他务必亲手交予三爷。”

      青蒲看清了那匣子里的东西,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您三思啊!这可是和离书!您同三爷这才置气了几日,怎么就闹到了这般田地?要不……咱们再等等?”

      “等?我已经等得够久了。”顾锦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淬了冰,“他明知那日之事与我无关,却由着性子冷落我、为难我。他既觉得委屈,我便成全他,这陈家的门槛太高,我不伺候了!”

      西华门外,晨光微熹。

      陈彦允大步走出宫门,玄色官服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可眼窝的深陷与下颌的青茬,却难掩他这几日的憔悴与煎熬。

      “都备妥当了?”他哑着嗓子问迎上来的陈义。

      “回三爷,都备好了,随时可启程去峪山。”陈义顿了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这是……青蒲姑娘今早送来的,说是夫人给您的。”

      陈彦允原本冷肃的眼眸骤然一亮,一把接过匣子,动作急切得甚至有些失态。他匆匆拆开信封,展开那张带着淡淡幽香的信笺。

      然而,当“和离书”三个刺目的字眼映入眼帘时,陈彦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呼吸猛地停滞了。紧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狂怒与极度的委屈直冲天灵盖。他握着信纸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气的白。

      “刺啦”一声轻响,那张纸被他狠狠捏成了一团。

      陈义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他跟了陈彦允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主子这副模样——那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内阁权臣,此刻嘴唇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眼眸,瞬间红透了。

      陈彦允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无人的宫墙角落,背对着陈义。

      他咬紧了牙关,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拼命将胸口翻涌的酸涩与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压制下去。她竟敢……她怎么敢轻飘飘地给他写这三个字!他不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过是想避开几日理清思绪,她竟就要这般决绝地舍弃他!

      不知过了多久,陈彦允深深、深深地吸了一长口气。那只颤抖的手重新摊开,将那团被揉皱的“和离书”一点点展平,小心翼翼地折好,而后贴着胸口,塞进了最贴身的衣襟里。

      “出发。”他转过身,面容已经恢复了死水般的冷寂,只余眼底一片腥红。

      马车车轮滚滚,朝着京郊疾驰而去。

      而在京城另一端的林下斋,今日却是衣香鬓影,热闹非凡。为了化解近日朝野对陈家的非议,顾锦朝特意在此设宴,邀了京中几位显贵夫人一同“效仿太后,裁剪百家衣”。

      门外的帷帐前,顾锦朝一袭端庄的华服,正有条不紊地迎客。顾澜在一旁看着她眉宇间怎么也掩不住的落寞,心疼不已:“大姐姐,你若是身子不爽利,进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我没事。”顾锦朝强扯出一抹笑,迎上了刚下马车的傅夫人。

      傅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容温和:“冬衣的事你办得极妥帖,我承你这份情。”

      正寒暄着,王夫人也到了。她下车时踩空了踏脚,险些跌倒,顿时拉长了脸,指着丫鬟便骂,余光却斜睨着顾锦朝:“这破地方,还真是跟我八字犯冲!”

      顾锦朝面色冷淡,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转身去迎身后的何夫人。王夫人见自己被无视,火气蹭地窜了上来,正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姚夫人死死拉住,连拉带拽地进了里间。

      雅间内布置得古朴清幽。众夫人围坐在案前,拿着剪子对着布料比划。

      王夫人本就满心嫉恨,看着顾锦朝与傅夫人相谈甚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手里拿着剪子,看准了一块上好的料子,“咔嚓”一声,硬生生将布料剪出了个大豁口。

      一旁的指导嬷嬷吓了一跳,怯生生道:“夫人,这纸样留了余地的,您得顺着外沿剪……”

      王夫人眼珠一瞪:“要你多嘴!我能不知道?不过是块破布,坏了就坏了,大惊小怪什么!”

      姚夫人赶忙打圆场,赔笑道:“是啊是啊,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失手?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弄坏的?”王夫人不依不饶,声音尖锐。

      眼看气氛僵持,顾锦朝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傅夫人,我看这些剪坏的料子也不必丢弃。不如让人拼接起来,缝成百家衣捐给积善堂的孩子,倒也算是咱们积福了。”

      “这法子极妙。”傅夫人赞许地点头。

      王夫人见众人皆附和顾锦朝,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要不说陈夫人大气呢。换作旁人,二伯父刚被罢了官,娘家被罚没了一半家产,这会儿怕是早就躲在屋里哭断肠了。偏陈夫人还能坐在这儿品茶,这份定力,真叫人佩服。”

      此言一出,雅间内瞬间落针可闻。

      顾锦朝抬起眼眸,目光如霜雪般清冷:“我二伯父触犯国法,理应受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为何要哭?”

      “说得好!”王夫人掩唇娇笑,眼神却毒蛇般阴冷,“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桩旧事。陈夫人幼时被送去外祖家,是因为命理带煞,妨碍了令尊的官运。原先我还不信,可细想起来,令尊被贬外放,如今令二伯又遭了难……陈夫人这命格还真是硬啊。娘家人倒也罢了,若哪天连累了陈阁老,那可真是罪过大了……”

      “砰!”顾锦朝重重撂下茶盏,眼神凛然逼视过去,如同出鞘的利刃。众夫人面面相觑,连傅夫人也皱起了眉头:“王夫人,好端端的提这些做甚!”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青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

      “夫人!出事了!”青蒲声音凄厉,“护卫刚拼死传回消息,三爷今日去峪山访查,半路遭遇大批刺客伏击,生死不明!”

      轰——顾锦朝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记惊雷。她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青蒲死死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哎哟,瞧瞧。”王夫人用帕子掩着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低语,“还真叫我说准了,这命煞的……”

      话音未落。顾锦朝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她推开青蒲,大步走到王夫人面前,扬起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夫人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王夫人扇得跌倒在椅子上,发髻瞬间散乱。

      “你——你敢打我?!”王夫人捂着肿胀的脸,满眼难以置信。

      顾锦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字字泣血,宛如修罗:“王玄范做的什么下作勾当,你心里清楚!你给我听好,今日我家老爷若是有半点差池,我顾锦朝拼了这条命,也必将这笔血债算在你王家头上,我要你们全族为他陪葬!”

      说罢,她再不看那群震惊失语的妇人,提着厚重的裙摆,疯了一般向外冲去。

      风声鹤唳,马蹄声碎。

      峪山道上,尸横遍野。陈彦允的马车已然四分五裂。那场刺杀来得极其猛烈,弩箭如雨,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

      陈彦允拔刀而出,仿佛将这几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愤怒、委屈与绝望,尽数倾注在刀锋之上。他杀红了眼,完全是不顾性命的疯魔打法。即便是暗箭擦着他的侧脸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也没有丝毫退缩。他胸口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玄袍,却依然在死战。

      等顾锦朝跌跌撞撞赶回府里时,长廊上已全是端着血水的下人。浓重的血腥味刺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义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夫人……属下无能,没能护好三爷……”

      顾锦朝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软肉里,借着这股刺痛,麻木地迈开双腿,一步步走进了内室。

      屋里,陈老太太和秦显兰等人正围在床前抹泪。拨开人群,顾锦朝终于看到了躺在那里的陈彦允。

      他静静地躺在厚重的锦被下,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若不是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看着简直就像一具尸体。

      顾锦朝的腿再一次软了。青蒲在身后死死撑着她,才没让她瘫倒下去。

      秦显兰见状,红着眼拉了拉老太太的衣袖:“母亲,咱们先出去吧,让弟妹陪着三弟。”

      屋内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锦朝像是失了魂魄的木偶,迟缓地走到床榻边,颤抖着手,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一只手。

      好冰。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玄冰。

      “去……拿个汤婆子来。”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入目是缠着厚厚纱布的胸膛,那刺目的猩红还在不断往外渗。那一刻,巨大的恐惧终于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用手背死死堵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流不下来。那种极致的天愁地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二更的梆子声在空寂的夜里敲响。

      陈义坐在外间回禀:“……那群刺客分明是死士,还在林间埋伏了连弩。朝中都在传,是王玄范被三爷捏住了命门,狗急跳墙了……”

      内室的烛火摇曳。

      顾锦朝守在床前,拿着蘸了温水的棉团,一点点去润湿陈彦允干裂的嘴唇。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而她自己的唇畔,早已因为焦急和熬夜结了一层血痂。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在了陈彦允的脸颊上。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去擦,可那就像是打开了决堤的闸门。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她终于崩溃地趴伏在他的颈边,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如同困兽般的无声呜咽。

      “别死……陈彦允,你不准死……”

      不知过了多久。

      一根粗糙而微凉的手指,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了起来,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上。

      顾锦朝的身子猛地一僵,豁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深邃眼眸。

      陈彦允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看着她哭得红肿如桃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心底的芥蒂瞬间被这滚烫的眼泪融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和一丝隐秘的狂喜。

      他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声音微弱如游丝,却透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怎么……哭成了这个样子……”

      顾锦朝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你……你……”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猛地扑倒在床沿,放声大哭起来。

      陈彦允由着她哭,听着那哭声里的担惊受怕,只觉得胸口的刀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他艰难地拭去她脸颊的泪,无奈又心疼地长叹了一声。

      “别哭了……你放心……”他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缱绻,“我死不了,你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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