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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雨势是在午 ...

  •   雨势是在午后渐渐大起来的,沉闷的雷声滚过大晏京城的上空,仿佛预示着朝堂上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王玄范府内,此刻已是乱作一团。

      “我没有行刺陈三!我疯了吗?去干这种事!”王玄范犹如一头困兽,在书房里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王夫人亦是急得团团转,正欲追问,管家王念恩便连滚带爬地推门跌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大理寺卿王慎之大人带了人来,就在前厅候着,说是要按圣意,盘问陈大人遇刺那日的细节!”

      “他敢?!”王玄范气得浑身发抖,“去告诉他,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绝不是我!他大理寺办案,难不成仅凭外头的风言风语就敢来拿当朝阁老?”

      “可是老爷……”王念恩声音发着颤,压得极低,“小的刚得了信儿,咱们派去暗中盯梢陈府的暗桩,少了一个。大理寺那边,似乎……似乎已经拿到了人证。”
      这话宛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王玄范的天灵盖上。他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王夫人见状,狐疑地凑上前,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你跟我交个底,到底是不是你干的?前几日我才白白挨了顾锦朝那泼妇一巴掌,若是你真替我出了这口恶气,我这巴掌倒也挨得值了!”

      “蠢妇!闭嘴!”王玄范怒不可遏,“我是恨不得将陈九衡千刀万剐,可阁老刺杀阁老,这是坏了官场百年规矩的死罪!我怎会如此糊涂?”

      他蓦地愣住,瞳孔骤缩,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不对……有人在害我。陈三遇刺是假,做局构陷我是真!他这是要借着我派人盯梢的把柄,顺水推舟将买凶杀人的死罪扣在我的头上!”

      王玄范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陈九衡,好狠的心肠,好绝的手段!

      而此时的陈府内室,却氤氲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缱绻温情。

      郎中刚刚替陈彦允换过药,由青蒲引着退了出去。屋内静谧,只听得见窗外绵密的雨声。

      顾锦朝坐在床榻边,将浸过热水的巾帕绞干,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口包扎得严实的白纱,替他擦拭着周边的肌肤。她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他,几次抬眸看向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欲言又止,终是没问出口。

      陈彦允靠在迎枕上,垂眸静静地注视着她。小妻子轻蹙着眉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极大取悦了他。他低低笑了一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爱怜地包裹住她握着帕子的手。

      “怎么不说话?”他的嗓音透着几分慵懒的纵容,“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要顾忌的?想问什么,便问吧。”

      顾锦朝咬了咬下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老实告诉我,这回的刺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玄范纵然再跋扈,也不至于蠢到在京城大街上对你动手。”

      “什么都瞒不过我的锦朝。”陈彦允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刺杀,是我做的一个局。假的。”
      顾锦朝猛地瞪大眼睛,目光立刻下移,死死盯住他胸前那层层叠叠的纱布:“假的?!那这伤……”

      她气恼地一把推开他的手,直起身子:“陈彦允,你又骗我!”

      这一下动作有些大,陈彦允猝不及防被牵扯到了伤口,顿时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顾锦朝吓了一跳,满腔的火气瞬间化作焦急,连忙又凑回去扶住他:“伤着哪儿了?我不是故意的……”

      陈彦允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虚靠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小祖宗,局是假的,但这伤,可是真真切切的。”

      顾锦朝扶着他靠好,又气又心疼:“你费这么大周折,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去赌,就是为了彻底扳倒王玄范?”

      “我与他早已是水火不容。”陈彦允的目光冷冽,随即又化作温和,“他派人暗中盯我的梢,这本就是犯了官场大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在他的人面前把这出戏做全了。有了人证,大理寺一介入,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顾锦朝听得心惊肉跳,秀眉紧紧拧起:“既然刺杀是假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怎么还会受这么重的伤?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没命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又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后怕与哽咽。

      陈彦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骤然一软。他轻抚过她的眼角,嗓音柔和到了极点:“怪谁?谁让你大清早的,差人给我送那劳什子的和离书?”

      顾锦朝一怔,呆呆地看着他。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你要弃我而去,心都乱了。”他苦笑一声,“瞧见那支冷箭飞过来的时候,我甚至在想……若是我就这么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心疼我,就不舍得和离了。所以,我便没躲,死了算了。”

      顾锦朝的心脏猛地一缩,被他这偏执又赤诚的话烫得发疼。她红着脸,没好气地轻啐了他一口:“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要和离,谁想要守寡了?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我就……”

      “就如何?你还想和离么?”陈彦允眉头微挑,忽地捂住伤口,故作痛苦状,“哎,疼……锦朝……”

      顾锦朝本还紧张着,忽瞥见他眼底藏着的促狭,顿时反应过来他又在耍诈。她轻哼一声,故意拉长了声音:“嗯……那可说不准。既然你这身子骨这般不中用,我倒不如……”

      话音未落,陈彦允忽然腾出那只完好的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不轻不重地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挠了两下。

      “啊!”顾锦朝最怕痒,顿时惊呼出声,笑着往他怀里缩,“陈九衡!你有伤在身还作怪!不想活了是不是!”

      “还敢不敢提和离了?嗯?”他低低地笑着,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不想了不想了!你快住手,三爷饶命……”顾锦朝笑得眼角泛泪,连连讨饶。

      陈彦允跟着笑,却不慎又扯动了伤口,顿时疼得蹙起眉,却是痛并快乐着,满脸愉悦。

      两人正闹作一团,门外忽然传来青蒲刻意放大的咳嗽声。

      “咳咳!”

      顾锦朝一惊,连忙从他怀里退开,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双颊飞起两抹红晕。

      陈彦允迅速敛起笑意,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沉稳的阁老做派:“有话进来说。”

      青蒲隔着帘子恭敬禀报:“三爷,首辅傅大人到了府门口了。”

      陈彦允眸底瞬间涌现出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

      顾锦朝替他拉好中衣,掩住纱布,低声道:“首辅平日里极少屈尊降贵亲自探病,此番前来,怕是来者不善。”

      “探病是假,”陈彦允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只怕更多是来探我的虚实,顺道为王玄范当说客的。”

      游廊外的雨下得愈发绵密,雨水打在墙角那株嫣红欲滴的海棠花上,徒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顾锦朝扶着披了一件外衫的陈彦允,立在卧房外间的门首处相迎。只见长廊尽头,当朝首辅傅海廉在陈义的引路下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太医院最擅外伤的周太医。

      “老师……”陈彦允由顾锦朝搀扶着,拖着虚弱的步子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行礼。
      傅海廉见状,面上立刻浮现出极度震惊与痛心疾首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虚扶住他:“九衡,你伤得这般重,怎么还起来了!快,快进屋躺着!”

      在搀扶的瞬间,傅海廉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眸,状似无意地在陈彦允胸前扫过。只见那雪白的中衣上,正隐隐透出刺目的血渍。老狐狸的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暗芒。

      回到屋内,陈彦允半靠在榻上。

      在傅海廉的授意下,周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陈彦允胸口的纱布。当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周太医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角。

      傅海廉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那处伤口,看得极是仔细。

      “陈大人果然是福大命大。”周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箭簇再偏半寸,便要伤及心脉了。真真是险之又险啊。”

      傅海廉长舒了一口气,一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模样:“无大碍便好,无大碍便好。”

      周太医退下开方子,顾锦朝与陈彦允交汇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便识趣地福了福身:“傅大人,周太医,妾身引二位去外间用茶。”

      陈义也跟着退下。

      转眼间,屋内便只剩下大晏朝堂上最具权势的师徒二人。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些。

      傅海廉端坐在圈椅上,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周太医在治外伤一科上,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出其右。有他照看,为师也算放了心。”

      “让老师费心,是学生的罪过。咳咳……”陈彦允轻咳了几声,虚弱地靠在枕上。
      傅海廉摆了摆手,沉默了片刻,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敛去了几分和善,多了一丝上位者的威压。

      “九衡啊,看你伤得着实不轻,有些事,为师便直截了当地问你了。”傅海廉目光如炬,“行刺你的人,当真是王玄范?”

      陈彦允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反问道:“学生听闻,大理寺已经拿获了王玄范派来盯梢学生的人,且那人对罪行供认不讳。莫非老师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傅海廉不答,反而死死盯着他:“王玄范与成亲王暗中勾结之事,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陈彦允沉吟了一瞬。他知道,这是傅海廉在探他的底牌。

      “不敢隐瞒老师。”陈彦允苦笑一声,坦然迎上傅海廉的目光,“这件事,学生也只是偶然听闻,手中并无确凿实证。那日在朝堂上抛出此事,不过是想诈他一诈。本想着他若是被逼急了,或许能露出马脚。却没成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悲凉,“他竟真的敢指使刺客,当街行刺我。”

      “阁老刺杀阁老,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傅海廉摇了摇头。

      “若是放在从前,学生也是断然不信的。”陈彦允的语气逐渐冷硬下来,“可自从王玄范为了扳倒政敌,竟敢用麸皮换下平阳府的赈灾粮,置数十万灾民的性命于不顾时,他再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学生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傅海廉闻言,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原来你还在为平阳府那桩旧事耿耿于怀。但事出有因,你这般揪着不放,未免显得有些小气了。”

      他随手掀开一点窗扇,外头的冷风裹挟着豆大的雨滴立刻扑了进来,落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在他身后,陈彦允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面上的恭敬一点点褪去,眼底凝结出摄人的冰霜。

      “今年夏季偏长,夏汛又好生厉害。”陈彦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昨日河道衙门刚报上来的折子,两淮下游,足足有二十三处大堤决口。”

      “是啊,难啊……”傅海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天灾固然难防,可人祸更甚。”陈彦允无视他的感叹,字字如刀地逼近,“河道衙门查明,这二十三处决口中,有十五处并非因洪水猛烈或改道所致,而是因为河堤修筑时偷工减料,用于防洪的巨木早已腐烂不堪,里面填的皆是一碰就碎的渣土!”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彦允的声音越发冷厉:“这其中,有六处决口应当承担责任的地方主政官员,是王玄范的门生。”

      傅海廉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侧过头,瞥了陈彦允一眼:“王玄范手底下的人,确实是做得有些过了。”

      “还有剩下的九处……”陈彦允抬起头,目光毫不退让地直刺傅海廉,“皆是出自恩师门下之手。”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傅海廉的脸在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那双老眼里迸射出令人胆寒的犀利锋芒。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个看似虚弱的弟子。

      陈彦允毫不躲闪,苍白的脸上挂着坦荡而决绝的笑意,就这么静静地与他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傅海廉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庞如同冰雪消融般,渐渐柔和了下来。他收回目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大逆不道,却又直戳心窝子的话了。”

      “恩师恕罪。”陈彦允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或许是因为学生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竟对生死失了敬畏之心,才敢这般口无遮拦。”

      “哈哈哈……咳咳!”傅海廉突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得连声咳嗽,“怎么?你还觉得,为师会因为你这几句肺腑之言,就杀了你不成?不至于,不至于!”

      他走回床边,连连摆手,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欣慰:“九衡啊,你很好。为师老了,身边正是需要有你这样的人。时常给为师唱唱反调,泼泼冷水,这样为师才能时刻保持清醒。”

      他伸手拍了拍陈彦允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且安心养病,快些好起来。新政千头万绪,朝廷需要你,为师,也需要你。至于你遇刺的案子,陛下既已命三司严查,若最后查出果真是王玄范所为……”

      傅海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即便他是当朝阁老,也要将其绳之以法!”

      陈彦允抬起头,满眼皆是感动与诚挚的光芒:“多谢恩师替学生做主。”

      半个时辰后。

      雨势渐歇。陈彦允在陈义的搀扶下,强撑着走到门框边,恭敬地目送傅海廉离去。
      “恩师慢走。”

      游廊拐角处,傅海廉转过身的一刹那,脸上那和蔼可亲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阴鸷与杀意。

      而门框边,陈彦允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缓缓挺直了虚弱的脊背,面上那诚挚感动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去,最终化作一抹嘲弄的冷笑。

      朝堂如弈局,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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