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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用过半碗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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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半碗鸡汤熬得软糯的白粥,顾锦朝一早便去陈老夫人处请了安。
陈老夫人心情大好,拉着她的手,细细嘱咐了半日安胎的繁琐事宜。顾锦朝想着顾二太太和顾怜还在房里等着,不便多加逗留,便先回了自己院子。
刚进院门,留守的丫头便迎上来禀报,说西厢房那边的早膳端进去后,主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还特意交代,等三夫人一回来就立刻去通报。
顾锦朝微微蹙眉,语气淡然:“你们只管如常伺候,别的不用理会。”
与其说是那母女俩不死心,倒不如说是她那位祖母冯氏不死心。依着冯氏那争强好胜的做派,怎可能眼睁睁看着二伯父被贬官而无动于衷?
锦朝在院子里亲手剪了一捧开得正盛的秋菊,吩咐丫头送去陈三爷的书房添些雅趣,自己这才转身进了西次间。
挑开珠帘,顾二太太和顾怜果然已经坐立难安地候着了。
顾怜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此时已将三碟点心依次摆在炕桌上,见锦朝进来,连忙堆起笑脸:“……这是我特意从京城带回来的点心,专程给大姐姐捎来的。姐姐尝尝可还合口味?若是喜欢,我回头再多送些过来。”
顾锦朝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在罗汉床上落座。目光扫过炕桌——一盘云麻叶果糕、一盘黄饼、一盘佛波罗蜜,皆是精巧之物。
她抬眸看向顾怜,似笑非笑地问:“怜姐儿如今对我,倒是这般和善了?”
顾怜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强笑道:“大姐姐快别打趣我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听闻姐姐有孕,我心里可是一直记挂着的。”
顾二太太见状,赶忙先拈起一块云麻叶果糕咬了一口,打着圆场:“我今儿早上胃口不佳,没吃下什么,这点心倒是香甜。”说着又殷勤地招呼锦朝,“怜姐儿大老远带回来的,连她祖母都没舍得给,特意留给你的。咱们一家人,以前的磕绊就不提了,你快尝尝……”
顾锦朝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捏起一块云麻叶果糕浅尝了一口,便拿帕子拭了拭唇角,不肯再动。“早膳用得足,这会儿实在没胃口了。”她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二伯母若是有正经话,不妨直说吧。一会儿我还打算带你们在陈家四处逛逛呢。”
顾怜与顾二太太对视一眼,这才慢吞吞地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顾锦朝:“……这是祖母让交予你的。”
顾锦朝接过信,慢条斯理地拆开看了。
半晌,她将信纸随意地搁在几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未变。
顾怜终于按捺不住,眉头紧拧:“大姐姐,祖母的意思,你可看明白了?”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锦朝抬眸,目光清冷地看着她。信里的字字句句,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冯氏还是那副老做派,高高在上的命令夹杂着亲情绑架,甚至还写出“若你再不肯点头,老身便亲自上门求你”这等倚老卖老的话来。
“祖母年岁大了,实在不宜操劳过度,你们回去了也该多劝劝。这世家大族,起起落落本是常事。二伯父此番受了教训,往后也该懂得谨言慎行。如今风口浪尖上,若强行让二伯父官复原职,外人会如何作想?顾家难道还嫌惹的非议不够多?”顾锦朝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她自认已经留了情面,若冯氏还要这般步步紧逼,就休怪她不念旧情了。
顾德元出了事,最该出力帮忙的难道不是姻亲姚家?
可姚家至今按兵不动,冯氏不去逼迫身为姚家儿媳的顾怜,反倒来向她这个隔房的孙女施压,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是觉得当初花了重金嫁妆把她送进陈家,如今到了该压榨她价值的时候,半点也舍不得浪费罢了。
顾怜若是真孝顺,早该去求她的公爹姚平了,何必跑到这里来质问自己。
被戳中了痛处,顾二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顾怜更是霍然站起身,拔高了音量:“大姐姐,你这叫什么话!如今你做了陈三夫人,风光无限,便想撇清关系,连娘家死活都不顾了是吗?当初顾家待你可不薄!”她猛地深吸了一口冷气,想起当年原本该作自己陪嫁的一处旺铺,硬是被祖母夺了去给顾锦朝添妆,心里的嫉恨如毒蛇般啃噬。如今顾锦朝竟这般忘恩负义!
“旁人是怕穷亲戚打秋风,我看大姐姐,是怕我们顾家连累了你在陈家的富贵前程吧!”
顾怜平日里虽不善言辞,但撒起泼来却是专挑人痛处踩。
顾锦朝不怒反笑,目光清明地回视她:“怜姐儿,我如今待你们已算客气了。若真怕被你们连累,这陈家的大门你们今日都进不来。坐下好好说话吧,你口口声声让我救二伯父,你自己呢?你可是姚大人正经的儿媳妇,难道姚家就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
此话一出,顾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指着她:“顾锦朝,你少在这儿挑拨!我怎么可能没想过办法……你、你休要胡言乱语!那是我亲生父亲,我岂会不关心他的前程?你若冷血不愿帮忙就直说,凭什么来编排我!”
顾锦朝心中冷笑。顾怜这般高傲的性子,定是在姚家碰了软钉子便作罢了,根本不可能拉下脸面去苦求姚平。姚平位高权重,怎会毫无办法?不过是不想蹚这趟浑水罢了。
她懒得再与顾怜作口舌之争,免得平白让下人们看了笑话。
“你不心虚便好,我也只是随口一问。”顾锦朝收回目光,语气转冷。
顾二太太见势不对,赶紧拉着顾怜坐下,干巴巴地打圆场:“三夫人既然不肯,我也勉强不得,回去如实禀报老太太便是。这事儿,还是等老太太亲自来与你分说吧。”
顾锦朝听着这绵里藏针的威胁,轻笑一声。当初这群人是如何在内宅里算计她的,她如今有了身孕,懒得计较,已经算是既往不咎了。如今反倒蹬鼻子上脸来指责她,未免太可笑。但她顾忌着腹中胎儿,不欲大动肝火,只和缓了语气:“二伯母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只是求我,真不如让怜姐儿去求姚大人。二伯父的事,我还是那句话,劝你们三思而后行……”
顾怜冷哼一声,她心里也清楚,这里是陈家,顾锦朝要面子,绝不愿将姐妹不睦的丑事闹到台面上,这反而成了她的底气。
“大姐姐,我也劝你三思!眼睁睁看着亲二伯身陷囹圄却袖手旁观,你就不怕这京城上下戳你的脊梁骨,骂你冷血无情?谁家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偏你胳膊肘往外拐!说到底,你不就是记仇吗?不就是怕脏了你现在阁老夫人的身份么!”
顾怜越说越激动,竟几步逼到了顾锦朝身前。顾二太太这次不仅没拦,反而冷眼旁观。
面对这个昔日被自己踩在脚底、如今却高高在上让她不得不低声下气讨好的堂姐,顾怜的嫉妒与不甘早就积攒到了顶点。
“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若我父亲真被降了职,你也休想置身事外!顾家,永远是你的外家!”
顾锦朝见她这般失态,不仅逼近自己,那尖锐的声音更是不加掩饰,只怕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听了去。她正要皱眉出声呵斥,小腹深处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刚开始只是隐隐一缩,紧接着,那疼痛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一寸寸加剧,仿佛有只冰冷的手在狠狠绞着她的脏腑。
顾怜见她突然噤声,脸色煞白,还以为是被自己的话震慑住了,得意地冷笑:“怎么?没话说了?”
一直在一旁贴身伺候的青蒲敏锐地察觉到主子不对劲,猛地冲上前,一把将顾怜用力推开:“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顾锦朝死死捂着高隆的小腹,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肚子疼”,手腕却无力地一扫,将旁边高几上那盆名贵的秋菊猛地碰翻在地。
“哐当——”
青瓷花盆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泥土与残花溅了一地。
顾锦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趁着神智还未被剧痛完全吞没,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去请大夫……”
这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外间候着的丫头婆子们顿时慌乱地涌了进来。
整个正房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惊叫着跑去前院通知三爷,有人慌忙拿了对牌去请大夫。青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抖着手绞了热帕子,替顾锦朝擦拭脸上源源不断的冷汗。
顾怜和顾二太太彻底傻眼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刚才明明还好端端的人,怎么才说了几句话,就痛成这样了?!
青蒲急得眼眶通红,眼泪直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柔声唤道:“姑娘……夫人您别怕,是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顾锦朝疼得浑身痉挛,哪里还能分辨是什么疼?小腹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像是癸水来时的痛楚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她不怕疼,她只怕腹中的骨肉有半点闪失!
“孩子……我的孩子……”她死死抓着青蒲的手腕,声音里染上了极度的绝望与哭腔,“快……让大夫快来……”
“别怕,别怕,大夫马上就到了,三爷也马上就回来了!”青蒲反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狠狠扎向旁边的顾二太太和顾怜。
顾怜被这眼神吓得猛打了个寒颤,连连后退:“不……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碰她!是她、她自己突然肚子疼的!”
她不过是气急了逞口舌之快,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陈家的地盘上谋害陈三夫人的子嗣啊!若是顾锦朝肚子里的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位手眼通天的陈彦允,绝对会把她们生吞活剥了!
顾二太太此刻也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完了,这下彻底说不清了,她们这是闯了泼天的大祸!
她强撑着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与朝姐儿说了几句家常,并未起争执,好端端的怎会肚子疼?还是等大夫看过了再说吧,我是她亲二伯母,怎会害她!”
青蒲此刻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冷笑一声:“屋子里就你们几位在,难不成是我们夫人自己往刀口上撞的?!”她厉声喝道,“来人!把她们看好了,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踏出这屋子半步!”
目光扫过炕桌,青蒲眼神一沉,又指着那食盒:“把那三盘点心也一并收起来,严加看管!”
顾锦朝半阖着双眼,痛得连呼吸都觉得如刀割般艰难,更别说开口阻止了。她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发作,大夫曾千叮咛万嘱咐,说她年纪小,第一胎尤为艰难,万不可动气。可她方才明明压住了火气,怎会如此?好在……好在身下还未见红,若是见了红,这孩子怕是真保不住了。
剧痛一阵阵袭来,她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外突然传来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陈彦允接到护卫的加急通报,几乎是纵马疾驰赶回了木樨堂。
青蒲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骇人的眼眸。陈彦允面沉如水,深邃的眼底凝结着令人胆寒的冰霜,周身的气压低得仿佛能将周遭的空气冻结。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怒!
青蒲刚想迎上去禀报,陈彦允却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她,只抬手猛地一挥,示意所有人退下。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正房,身后跟着的一队披甲护卫立刻鱼贯而入,拔刀肃立,将整个院子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走进西次间,陈彦允冷厉的目光一扫。青蒲这才白着脸,极快地将事情经过回禀了一遍。
“江严,”陈彦允薄唇微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把这两人押进耳房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稍后再审。”
被那双幽冷深邃的眸子一扫,顾二太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吓得嘴唇直哆嗦,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便被护卫粗鲁地拖了下去。顾怜更是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像个破布娃娃般被拽走了。
周遭的杂音终于被清空。
顾锦朝在迷蒙的痛楚中,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那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在怀里,大手微微颤抖着,极尽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锦朝,别怕……没事了,我在这里。陈彦允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痛。
她哭了吗?
顾锦朝伸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早已一片湿凉。她平日里那般要强,可在陈彦允面前,所有的伪装与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满心的委屈与后怕。
“三爷……”她攥紧了他的衣襟,一开口,声音便碎成了哽咽,“大夫……大夫来了吗?”
“来了,马上就进来了。”陈彦允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不敢用力抱她,生怕压着她的肚子,只能轻轻搂着她,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发,安抚着她的恐慌。
闻着他身上熟悉而沉稳的气息,顾锦朝闭上眼,那颗高悬在半空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她强迫自己跟着他的轻抚调整呼吸,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会没事的,他们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不多时,季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陈彦允亲自将顾锦朝抱到了东次间宽敞的大炕上,婆子们早已换上了干净绵软的被褥。
季大夫到底是京中杏林圣手,曾供职太医院,医术出神入化,与陈家也是世代的交情。他隔着帕子搭上顾锦朝的脉搏,微阖双目,眉头时紧时松。
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陈彦允负手立在床畔,眸光死死锁在季大夫手上,周身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片刻后,季大夫收回手,并未立刻言语,而是转身走到案前,笔走龙蛇地开下一张方子,递给一旁焦急等候的孙妈妈:“立刻去抓药,用猛火煎得浓浓的,务必让夫人趁热服下。”
见方子开出,季大夫这才随陈彦允步出外间。他长舒了一口气,拱手道:“三爷暂且宽心,夫人服下这剂汤药,腹痛便能缓解,看脉象胎儿无大碍。只是……今日这情形着实有些凶险,若非夫人这段时日底子调养得好,怕是真要见红了。”
听到“无大碍”三个字,陈彦允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庆幸与后怕。
随即,他的眼神再次冷厉如刀,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依季公所见,究竟是何缘故,致使夫人突然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