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狭路逢遇,寒影相持   翌日天 ...

  •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笼京城街巷。
      一夜浅眠,沈砚辞晨起时眼底无半分倦色。沙场数年早已磨去了娇生惯养的惰性,哪怕身处安稳京城,依旧保持着破晓即起的习惯,筋骨里藏着常年戎马的利落与警醒。
      她褪去常穿的玄色锦袍,换了一身素色窄袖便服。衣料朴素无纹,贴合身形,衬得本就高挑的身姿愈发挺拔利落。长发依旧高束,仅用一根简单的墨玉发带固定,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拂,褪去了昨日朝堂之上的凛冽煞气,多了几分清隽疏离,可眉眼深处的冷硬锋芒,从未消减半分。
      今日休朝,无朝堂议事牵绊。
      昨日紫宸殿一剑惊朝,动静太大,京中流言早已沸沸扬扬。文武百官各有揣测,或忌惮她的杀伐刚烈,或诟病她目无礼法,满城风雨皆因她而起。
      沈忠晨起收拾院落时,再三叮嘱她近日低调安居,莫要外出招惹是非。
      可沈砚辞心中清楚,避,从来不是出路。
      她初归京城,对朝堂势力纠葛、各方人心算计尚且模糊。一味闭门不出,只会任由旁人抹黑构陷,落得被动挨打的局面。与其困在将军府坐等风波发酵,倒不如亲自走上街巷,听听市井流言,看清这京城人心偏向。
      “将军,真要微服出行?”林策手持佩剑候在廊下,眉头微蹙,“昨日刚得罪满朝文官,丞相一脉必然记恨,如今街头未必安稳,恐有隐患。”
      沈砚辞抬手理了理袖口,眸光清淡:“越是人人盯着我的时候,越不能怯避。我若无异动,旁人便抓不到把柄。反之,闭门自守,反倒显得我心虚畏缩。”
      京中权谋,最擅长捕风捉影、小题大做。她坦荡出行,随性漫步,反倒能破了旁人刻意营造的“跋扈畏罪”假象。
      林策无法反驳,只得躬身应下:“属下随您同往。”
      二人未带多余随从,轻装简行,步出沉寂的将军府。
      晨间的京城褪去了昨夜的浮华喧嚣,青石板路被晨雾打湿,微凉的风穿过街巷,带着市井初醒的烟火气。两旁店铺陆续开门,挑担叫卖的小贩往来穿梭,人声细碎温热,与朝堂之上的冰冷诡谲,判若两个天地。
      沈砚辞缓步慢行,目光闲散扫过周遭,耳中却清晰捕捉到往来路人的细碎闲谈。
      不出所料,十句里有八句,皆在谈论昨日紫宸殿之事。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宫宴,沈将军当众拔剑斩案,可把一众大臣都震慑住了!”
      “不愧是镇守北境的神将,杀伐气度,寻常文武哪里能比?”
      “可终究是太过张扬了,满朝文武皆是前辈重臣,她一介新晋归京的异姓将军,这般行事,难免落得傲慢无礼的名声。”
      “听说谢太傅散朝后立刻觐见陛下,想来也是为了制衡沈将军的兵权吧?毕竟女子掌重兵,本就罕见,陛下心中定然也是忌惮的。”
      褒贬参半,议论纷杂。
      百姓多感念她守疆护民的功绩,心存敬重;而市井之中依附权贵、听信流言者,却也对她的“跋扈”颇有微词。
      沈砚辞听得平静,心底毫无波澜。
      功过是非,从来都是旁人随口评说,不足为论。她此生行事,但求无愧家国,无愧将士,从不求世人人人理解。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前方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清和茶肆。
      晨雾渐散,茶肆早已坐满宾客,大多是闲来闲谈的世家子弟、文人墨客,也是京中流言传播最快的地方。
      沈砚辞本无意停留,只想绕城缓步一圈便折返府邸。
      可刚行至茶肆斜对面的白玉石桥上,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巷口,脚步骤然微顿。
      巷口青梧树下,停着一辆雅致至极的乌木马车。
      车厢通体漆黑,木纹细腻温润,无半点鎏金雕花,极简至极,却自带一股超然权贵的清雅贵气。车帘是顶级的暗纹云纱,随风轻垂,低调却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最惹眼的是车前伫立的侍从,一身统一的素色青衣,身姿挺拔,气度恭谨肃穆,周身无半分市井气息,眉眼间藏着常年受训的沉稳克制,是谢家独有的暗卫规制。
      是谢清徽的车驾。
      沈砚辞眸色微凝。
      她未曾料到,这般晨间市井之地,竟会与这位高岭太傅狭路相逢。
      念头刚落,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清瘦的手轻轻掀开。
      一袭月白锦袍的男子,微微躬身,缓步下车。
      晨光恰好穿过层层梧桐枝叶,细碎金辉落在他肩头发间,冲淡了他平日周身的凛冽寒意,添了几分温润朦胧。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疏离、淡漠孤冷,依旧分毫未减。
      谢清徽身姿颀长挺拔,宽肩窄腰的身形被锦袍衬得愈发规整如玉。他垂眸落地,步履轻缓,每一步都端方雅致,自带文人权臣的极致威仪。
      他似是早已察觉到桥上的视线,下车抬眸,目光直直望来。
      四目相对。
      一瞬无声交锋,暗流乍起。
      桥上风轻,桥下流水潺潺,市井人声喧嚣依旧,可两人相望的方寸之地,却骤然变得寂静无声,张力弥漫。
      谢清徽的眼眸极浅,似含晨雾,似覆寒霜,淡漠无波地落在沈砚辞身上。目光不尖锐,不嘲讽,无探究,也无善意,只是平平淡淡一瞥,却仿佛将她周身所有伪装、心思尽数看穿。
      昨日大殿锋芒万丈的女将军,褪去战甲官袍,一身素色便服立于石桥之上,少了朝堂肃杀,多了几分清隽冷寂。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藏着不破不立的锋利,如藏刃于袖,静时无痕,动时致命。
      短暂对视,谢清徽率先移开目光,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寻常朝臣,无半分意外波澜。
      他侧身立于巷口,并未避让,也未主动寒暄,姿态疏离,自带距离感。
      依照朝堂品阶,沈砚辞官居镇北将军,手握重兵,品阶不低,理应主动见礼。
      林策站在身侧,下意识屏息,暗自戒备。谁也不知,这两位朝堂立场对立、昨日刚暗中交锋的人物,今日偶遇会是何种局面。
      沈砚辞心绪转瞬平复。
      她坦然抬步,顺着石桥台阶缓步走下,行至巷口,在他面前两步之遥处站定,微微颔首,行朝臣浅礼,语气清冷规整,无半分多余情绪:“太傅大人。”
      礼数周全,态度平淡,不卑不亢,无讨好亦无针锋相对。
      谢清徽眸光微抬,薄唇轻启,声音清泠低沉,如玉石相击,语调平稳无波:“沈将军好闲情。”
      听似寻常寒暄,细品却带着淡淡深意。
      今日满城皆议昨日朝堂风波,人人避祸敛迹,唯独她孤身漫步市井,看似闲散,实则底气十足,无惧流言,无惧权贵非议。
      沈砚辞直视着他的眼眸,坦然应声:“久居北境沙场,惯见黄沙狼烟,初归京城,倒是觉得市井烟火,比朝堂殿宇自在得多。”
      一语双关。
      她不喜朝堂虚伪算计,不惯权贵礼法束缚,沙场坦荡,远胜京局阴私。
      谢清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快得无人捕捉。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才淡淡开口:“沙场有沙场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方圆。将军惯于杀伐破局,可京城棋局,刀光无用。”
      这是第二次,他对她提点警示。
      昨日是锋芒易折,今日是刀光无用。
      字字句句,皆在点明她的短板,提醒她不懂朝堂生存之道。
      沈砚辞唇角微抿,眼底冷光浅浅漾开,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硬:“太傅所言极是。可若无刀光,守不住沙场疆土,亦护不住自身清白。”
      “世间方圆,从不是靠退让隐忍换来的。”
      短短两句,针锋相对,却无半分过激戾气,句句在理,字字有骨。
      谢清徽看着她眼底执拗的锋芒,沉默须臾,未再辩驳。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圆滑变通的朝臣,也见过恃功自傲、张扬跋扈的武将,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既有沙场浴血的刚烈,又有通透清醒的心智,傲骨藏锋,进退有度,明明锋芒毕露,却偏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片刻静谧的对峙后,谢清徽微微侧身,让出通路,姿态疏离有礼:“将军自便。”
      沈砚辞颔首致谢,不再多言,径直抬步离去,背影挺拔利落,决绝坦荡,无半分迟疑逗留。
      待她身影走远,消失在街巷尽头,青衣侍从才低声上前:“大人,需派人暗中跟随探查吗?”
      谢清徽目光收回,落于脚下青石板路,眸底淡漠如初,声音轻淡无波:“不必。”
      他抬手,指尖轻拂袖上沾染的细碎晨光,低声自语,语气辨不清情绪:
      “霜刃有骨,非顽锋。”
      这般有勇有谋、有骨有锋的人物,绝非传言中那般仅有匹夫之勇。
      京局风起,此人归京,这盘沉寂多年的朝堂棋局,终究是要彻底乱了。
      而远处街巷之中,沈砚辞步履平稳,心底思绪沉沉。
      今日一遇,她愈发清楚。
      谢清徽从不是刻板迂腐的文臣,也不是单纯制衡她的对手。
      他通透、清醒、看得最透全局,也最懂得拿捏分寸。
      这般对手,远比明火执仗的丞相,更难应付,也更让人不敢松懈。
      晨风掠过街巷,拂起她鬓边碎发。
      沈砚辞眸光沉定,心底已然清明。
      京城棋局,文武对峙,权谋博弈。
      她与谢清徽,从此刻起,便彻底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往后步步相逢,皆是狭路相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