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母亲的电话 # 第二章 ...
-
# 第二章母亲的电话
方晴没有立刻回娘家。
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圆圆靠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深秋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她早上花了半小时梳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想起昨天收拾行李时，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
“回来住吧，一家人互相照应。”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不像她。方晴当时就愣了一下，因为她已经很久没听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上一次，还是她大学毕业那年——母亲说“你弟弟要上大专，学费你出”。
温柔之后，总是跟着要钱。
方晴把手机掏出来，盯着母亲发来的那些语音，一条一条重新听。
第一条：“办完了就赶紧回来吧，家里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你住那个小书房。”
第二条：“你弟媳刚生了小宝，你回来正好能帮忙带带。”
第三条：“你之前答应每月给五千块生活费，还算数吧？”
方晴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确实答应过。
那是离婚前一个月，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弟弟工资低，弟媳又没工作，小宝还要喝奶粉。方晴当时正在和许哲冷战——因为他发现她又偷偷给弟弟转了五千块。
“你眼里只有你娘家！”许哲摔了杯子。
“那是我妈！我弟！”方晴也吼了回去。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大吵。吵完之后，许哲就搬出去了。一周后，方晴收到了他发来的照片——他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配文：“这才是家。”
所以当她答应母亲“离婚后每月给五千”的时候，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丈夫，没有家，只有圆圆和那点可怜的存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可能是因为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说“妈只有你了”。也可能是因为，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学会对母亲说“不”。
方晴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小晴！”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快，“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赶紧回来吧，你那个小公寓也别住了，退租算了，省点钱。”母亲说话像连珠炮，“对了，你那个房子——就是离婚分的那套——是租出去还是怎么着？一个月能收多少房租？”
方晴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了：“还在还贷款，租出去勉强够月供。”
“那也行，好歹是个资产。”母亲顿了顿，“那你每月给家里的五千……”
“我给。”方晴说，“但我现在没工作，先从我存款里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晴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母亲在想“你离婚分了多少钱”，但那句话没有说出口，而是变成了一句更加理所当然的话。
“你养好身体就行，工作慢慢找。家里有妈在，不会让你饿着。”
方晴没说话。
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家里有妈在”——所以你的钱也是家里的。
“妈，”方晴犹豫了一下，“我想带圆圆回去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都行！”母亲答得飞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你那间书房我都收拾好了，床单被罩新买的，你弟媳挑的。”
方晴心里一暖。
弟媳挑的？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谢谢周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起上次回娘家过年，周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大姑姐有本事，在大城市上班，不像我们，窝在小地方”。说完还笑着看她，那种笑，方晴记得很清楚——是笑里藏刀的笑。
“姐。”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个声音。
方磊。
“姐，你回来住，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方磊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你可别给我们添麻烦。家里现在有小宝，闹得很，你别嫌吵。还有，你跟圆圆住书房，地方小，你忍忍。”
方晴皱眉。
“你姐回来是帮忙的，不是添麻烦的。”母亲在旁边帮腔，但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像是在提醒方磊“她还有用”。
“行行行，帮忙的好吧。”方磊打了个哈欠，“那姐，你回来的时候顺道买点尿不湿，小宝的用完了。”
电话挂了。
方晴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妈妈？”圆圆从她怀里抬起头，“姥姥说什么了？”
“姥姥说……欢迎我们回去。”方晴挤出一个笑。
圆圆咬了咬嘴唇，小脸上写满了犹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那舅妈……也会对我们好吗？”
方晴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圆圆的小手攥紧，走向路边的公交站。
包里，手机又震了。
母亲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别忘了尿不湿。你弟说你买。”**
方晴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公交车来了。
她牵着圆圆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圆圆的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从商业区变成居民区。路边的招牌越来越旧，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越来越多，空气里多了一种她熟悉的、混合着油烟和潮湿的味道。
老城区到了。
方晴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公交车上，去城里上学。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会走出去，会去大城市，会有自己的生活。
她确实走出去了。
但她又回来了。
“下一站，城西菜市场。”
报站声响起。
方晴抱起睡着的圆圆，拎着包，下了车。
站在公交站台上，她能看到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三楼，左手边第二个窗户，阳台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还有一条尿布。
那是她的家。
曾经是。现在，好像也是。
方晴深吸一口气。
一股尿不湿的味道从旁边的小超市飘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小票——八十九块钱。
她忽然想起，自己银行卡里，只剩不到十五万了。
而这八十九块钱，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