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保姆式的一天 周一早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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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方晴的闹钟就响了。
这是她昨晚特意调的。公司九点上班，从娘家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但她必须在出门之前把早饭做好，把该洗的衣服晾上，把小宝的奶瓶烫好。否则，周倩会一整天在她耳边念叨“大姑姐懒”，母亲会用那种“我养你有什么用”的眼神看她。
折叠床上，圆圆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方晴轻手轻脚地下床，把那件藏蓝色西装外套披在圆圆身上当被子——这两天降温了，小书房没有暖气，夜里只有七八度。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次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小宝夜里闹，周倩开着台灯睡觉。
厨房里，昨天晚饭的碗还泡在水池里。
方母不做饭，也从来不洗碗。她说“我老了，腰不好”。周倩更不会洗，她说“小宝离不开我”。方磊？一个连自己袜子都不洗的人，你指望他洗碗？
方晴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
水冰得刺骨。她咬着牙，把十几个碗碟一个一个刷干净，摞在沥水架上。然后淘米煮粥，切了两根红薯进去——方母说红薯粥养胃，每天早上都要喝。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方晴趁这个时间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圆圆的校服上有块油渍，她用洗洁精搓了半天才搓掉。
“方晴。”
方母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粥好了没有？”
“快了，妈。”方晴擦了擦手，“十分钟就好。”
“快点，你弟媳饿了，要吃饭。”
方晴没说话，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周倩每天早饭要吃一个煎蛋，小宝要吃一个蛋黄，方磊要吃两个。鸡蛋是上周方晴买的，一板三十个，现在已经不剩几个了。
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方晴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
没有红药水，没有创可贴。反正也没破皮，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六点二十，粥好了。
方晴把餐桌擦干净，摆好碗筷。红薯粥、煎蛋、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妈，吃饭了。”
方母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
“没有别的菜了？”
“冰箱里只有这些了，今天下班我去买菜。”
“你发工资了？”方母坐下来，端起粥碗。
“还没，下个月十五号才发。”
“那你买菜的钱——”
“妈，我先垫着。”
方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倩抱着小宝走出来，小宝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姑姐，你帮我抱着，我先吃一口。”周倩把小宝塞给方晴，坐下就开始喝粥。
小宝在方晴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乱挥，差点把桌上的粥碗打翻。方晴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帮他擦鼻涕，嘴里哄着“宝宝乖，宝宝不哭”。
“他不会跟你的，”方磊从房间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他认人。”
方磊坐下来，把两个煎蛋都夹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大口大口地吃。
方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好吃的永远是弟弟的，剩饭剩菜永远是她的。
“姐，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方磊嘴里含着鸡蛋，含混不清地说。
“嗯。”
“什么公司来着？”
“营销策划公司。”
“哦，就那个小破公司？”方磊笑了一声，“你还不如跟我哥们儿干装修呢，那个赚得多。”
方晴没接话。
小宝哭得更大声了，方晴把他抱到阳台上，指着窗外的鸽子给他看。小宝停止了哭泣，瞪着大眼睛看鸽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方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了。
她还没吃早饭，还没换衣服，圆圆还没起床。
“圆圆！”她朝小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起来！妈妈送你上幼儿园！”
圆圆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一件起球的秋衣，头发乱蓬蓬的。方晴蹲下来，用手指帮她梳了梳头，扎了两个小辫子。
“妈妈，你吃了吗？”圆圆问。
方晴愣了一下。
“妈妈一会儿吃。”
“妈妈骗人。”圆圆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嘴巴干干的，你没吃饭。”
方晴鼻子一酸。
六岁的女儿，比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关心她。
“妈妈不饿。”她亲了亲圆圆的额头，“来，妈妈送你上学。”
七点四十分，方晴一手牵着圆圆，一手拎着包，走出了家门。
身后，方母的声音追出来：“晚上早点回来做饭！”
方晴没回头。
送了圆圆到幼儿园，方晴赶公交到公司，已经八点五十五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前台，格子衬衫男丢给她一张工卡：“你迟到了五分钟。”
“不好意思，第一天来，路不熟。”
“下不为例。”格子衬衫男看了她一眼，“王姐在办公室等你。”
方晴找到王姐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王姐正在吃包子，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有十几个闪动的对话框。
“方晴啊，坐。”她抹了抹嘴，“你今天先熟悉一下工作内容。咱们公司主要做本地生活类公众号的运营，你负责写文案，一天两篇，原创，不能抄。”
方晴接过王姐递过来的文档，翻开一看——上面的要求密密麻麻，排版风格、语言风格、配图要求、审核流程，写了整整五页。
“有问题随时问。”王姐说完，又低头吃包子了。
方晴回到自己的工位。
那是一张靠角落的桌子，电脑是十年前的旧款，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掉了好几个。她打开电脑，开始看文档。
一个上午，她写了三版推文，被王姐打回来两版。
“第一版太官方了，像新闻稿。”
“第二版太口语了，像在跟闺蜜聊天。”
“第三版……”王姐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算了，你把第一版和第二版结合一下，明天早上给我。”
方晴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的语音。
她点开，方母的声音又急又尖：“小晴，你下班回来的时候买点排骨，小宝要补钙。还有，你弟媳说想吃草莓，你买一盒。”
方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
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下班后，方晴没有立刻回家。她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盒草莓、一把青菜、一袋大米。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数字：一百四十七块三毛。
她掏出手机扫码。
支付成功：147.30元。
余额：141，282.70元。
她把数字记在心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方磊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一边打游戏一边抽烟。茶几上摆着啤酒罐和花生壳，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
“姐，你回来了？”方磊头都没抬，“饭什么时候好？我饿了。”
方晴拎着菜走进厨房。
水池里又堆满了碗——午饭的碗，没人洗。
她把菜放下，挽起袖子。
晚上七点，饭菜上桌。
排骨炖土豆、清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方母尝了一口排骨，皱了皱眉：“淡了，下次多放点盐。”
周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大姑姐，这个菜有点老。”
方磊埋头扒饭，什么也没说。他从来不评价方晴的厨艺，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只要有的吃就行。
方晴坐在桌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反驳，没有力气解释，没有力气为今天王姐的挑剔、母亲的命令、弟弟的无视、弟媳的挑剔感到委屈。
她只是累。
圆圆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看了方晴一眼，小声说：“妈妈，你多吃点肉。”
方晴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圆圆碗里。
“妈妈不吃，圆圆吃。”
晚上九点，方晴终于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她回到小书房，圆圆已经洗好脸刷好牙，坐在床上等她。
“妈妈，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了。”圆圆举起一张纸，“我画了你。”
方晴接过来看。
画上是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高的那个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脸上画着大大的笑容。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也在笑。
“圆圆画得真好。”方晴摸了摸女儿的头。
“妈妈，”圆圆看着她，“你今天开心吗？”
方晴沉默了一秒。
“开心。”她说，“妈妈找到工作了，以后就有钱了。”
“那是不是就不用给别人了？”圆圆问。
方晴愣了一下。
“妈妈，姥姥和舅舅总是跟你要钱，”圆圆的声音很小很小，“你给了他们，妈妈就没有了。我不想妈妈没有钱。”
方晴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
“圆圆，妈妈答应你。”她哽咽着说，“妈妈不会一直这样。妈妈会想办法的。”
圆圆没说话，只是用小手拍了拍方晴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晚上十一点，圆圆睡着了。
方晴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改今天的推文。
手机亮了。
母亲又发了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小晴，下个月的物业费又快到了，你提前准备好。”
方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上的记账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
**“第一天上班。给家里买菜买肉买草莓：147.3元。今天总共被使唤：18次。说‘好的’：12次。说‘知道了’：6次。没有说过‘不’。”**
她放下笔，靠在床头。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一片昏黄。
方晴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样的早饭，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文案，一样的买菜做饭洗碗。
一样的，没有尽头。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王姐问她的一句话。
“方晴，你离婚了还住娘家？”
她说：“嗯，暂时住。”
王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娘家，”王姐说，“有时候比婆家还难住。”
方晴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在这间没有暖气的小书房里，她想起王姐的话，觉得那个女人说得对。
娘家，确实比婆家还难住。
因为婆家你随时可以走，娘家你走了，就是不孝。
方晴翻了个身，把圆圆往怀里拢了拢。
折叠床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
天气预报说，明天零下二度。
而小书房的暖气片，冰凉冰凉的，从上个冬天凉到这个冬天，大概，会一直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