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弟弟借钱 上班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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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第一周，方晴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两头烧”。
公司里，王姐对她的要求一天比一天高。“这篇文案不够有网感。”“这个标题太平了。”“配图能不能找点有质感的？”方晴咬着牙改，一遍两遍三遍，改到王姐说“行”为止。
家里也不消停。
每天下班回来，水池里堆着午饭的碗，茶几上洒着零食渣，地上有烟头和瓜子壳。她放下包就得进厨房，一做饭就是两个小时。吃完饭洗碗、擦地、洗衣服、哄小宝，忙完已经快十点了。然后才能打开电脑，改明天的文案。
周五那天，她连续改了四版推文，王姐都不满意。
“方晴，你是做过总监的人，就这水平？”王姐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扔在桌上，“明天之前重新给我一版，再不行你就走人。”
方晴拿着那几张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的A4纸，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手机震了。
母亲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你弟说想跟你商量个事，晚上早点回来。”**
方晴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好。”
晚上六点半，方晴推开家门，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方母难得下厨，锅里炖着红烧肉，灶台上还炒了两个菜。方磊坐在沙发上，穿着新买的卫衣，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打火机。周倩抱着小宝在客厅来回走，小宝手里拿着一个全新的遥控汽车——红色的，比上次那个还大。
方晴放下包，走进厨房：“妈，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不日子的。”方母头都没回，“你弟说有事跟你商量，我寻思吃顿好的。”
方晴没说话，开始帮忙盛饭。
饭桌上，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方磊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姐，我跟你商量个事。”
方晴端着碗，看了他一眼：“说。”
“我哥们儿要开个烧烤店，你知道的，就上次那个，小马。”方磊又夹了一块肉，“他看中了一个铺面，位置特别好，就在大学城那边，人流量大。前期投入大概要二十万，他自己有十万，还差十万。”
方晴放下筷子。
“你让我出十万？”
“姐，你听我说完。”方磊擦了擦嘴，“这个店要是开起来，保守估计，一个月能赚三五万。我投十万，半年就回本，剩下的全是赚的。到时候别说车贷，我把妈那二十万存款都还上。”
“你上次那个烧烤店，也说要赚大钱。”
方磊的脸色变了变：“上次那是选址不行，这次不一样。小马有经验，他在老家开过三年烧烤店，生意好得很。”
“他在老家有经验，为什么不在老家开，要跑到这儿来？”
“姐，你这话说的，人家想来大城市发展不行啊？”
方母在旁边听着，终于插嘴了：“小晴，你弟难得有上进心，你就帮帮他。十万块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方晴笑了。
那种笑，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妈，我存款只有十四万。”
“那你拿出十万，还剩四万，够了。”
“圆圆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
“先借一下，等你弟赚钱了还你。”
“他上次那一万还没还。”
方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你什么意思？我找你借钱是看得起你。你不借算了，少在这阴阳怪气。”
周倩在旁边抱着小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晴身上：“大姑姐，你住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妈每个月就收你五千块钱生活费，你还不乐意了？你出去租房子，一个月房租都不止五千。”
方晴转过头看周倩。
“这房子是爸妈的，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周倩冷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方母拍了一下桌子，“一家人，吵什么吵？小晴，你弟的事你看着办。妈也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方晴站起来。
“我想清楚了。这钱，我不出。”
她端起碗筷走进厨房。
身后，方磊的声音追过来：“姐，你等着，等小马赚了钱，你别后悔！”
方晴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溅了她一身。
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洗碗槽边，低着头。
水一直在流。
她没关。
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她在哭。
晚上九点，圆圆睡了。
方晴坐在小书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发的。
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张图片。
方晴点开，愣住了。
那是一张借条的照片，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方磊写的：
**“今借到方晴人民币拾万元整（100，000元），承诺于一年内还清。借款人：方磊。”**
日期已经写好了，就是今天。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担保人：方母。”**
方晴盯着这张照片，指节发白。
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给家里寄钱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说“妈以后还你”。她想起五年前，她替方磊还网贷的时候，母亲说“等你弟工作了就还”。她想起去年，她替方磊还赌债的时候，母亲说“这是最后一次”。
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方晴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方磊要借十万，妈担保。拒绝了。方磊摔筷子，周倩说我白吃白住。妈发来借条照片，我没回。”**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打开王姐今天退回来的那篇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改到凌晨一点。
第二天早上，方晴起床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方母在喝粥，不说话。方磊不在，房门关着。周倩抱着小宝在房间里，也没出来。
方晴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来。
圆圆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
“妈，”方晴开口了，“我今天要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
方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
“行。”
这是方母第一次没有追问“你几点回来”或者“那你做饭怎么办”。
方晴忽然觉得，这个“行”字，比任何一句责备都让她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她在这个家里，连被需要的价值，都没有了。
不是女儿，不是姐姐，不是大姑姐。
是一台自动提款机。
而当这台提款机拒绝吐钱的时候，它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了。
方晴喝完了那碗粥，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
“妈，我走了。”
身后，方母的声音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小晴，妈就问你一句——你真的不管你弟？”
方晴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没有回头。
“妈，我已经管了十年了。”
门开了。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昨天晚上一样，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方晴走进那片灰色里。
身后，家门关上了。
她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