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杜鹃 “我以前听 ...
-
“202室,那你们可能要白走一趟了。”老太太捡起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她擦得不是很干净,指甲缝里还是沾着许多白色的结块面粉。
江临远盯着她手上的污垢,眯起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粗重的食指点上平面图。
她道:“那家住的是个苦命女人,她胆小怕事,除了自己的养女,从来不给任何人开门。”
“苦命?”江临远故意重复这个词,乔雀在他的口袋里挣扎,他抬手想要扶住她,结果山雀飞上他的指尖,又跳向地板,蹦蹦跳跳地朝开着一条缝的卧室去了,“是经济状况不好吗?如果生活困难的话,我们社区有义务帮扶,您能和我们说说那家具体的情况吗?”
“不是缺钱,那家的女儿很有钱。”老太太叹了口气,又捡起桌子上的干抹布开始机械地擦手。
江临远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水盆,也没有看到水槽。
这个家空空荡荡,连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沙发是陈旧的木沙发,吊灯是褪色的布艺吊灯,整座房子的装修维持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房门轻晃,刚才还蹦蹦跳跳的山雀睁着一双豆大的黑眼睛神情惊恐地撒开腿从卧室跑出来。
雪白的毛球一头扎进了厨房,又没有影了。
老太太继续说:“那家的女人早些年坐过牢,她杀了人,好几年才放出来。”
“杀人只判几年吗?”江临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客厅摆着的大部头电视机。
一层厚厚的灰覆盖在屏幕和开机键上。
“这就要说到那家的男人了,也是个不争气的,早些年做生意还有些小钱,后来不会管事,被手底下的人骗了,就开始垂头丧气,喝酒、抽烟,老婆劝他,他便动手。”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惨叫我们街坊邻居都能听见。有好心的邻居为她出头,但日子照样是他们夫妻两个过的,过不了几天,又固态萌发,因为邻居搭手,那个女人反而被打得更重。”
“所以她动手杀了他?”江临远问。
老太太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哀伤。
云层拂过天空,树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毫无聚焦地落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那天他们的养女也来了。那是个懂事的孩子,眼见母亲挨打,她便冲上去,挡男人的啤酒瓶。但她力气小,拦不住他。眼见如此,当母亲的也生出一股狠劲,捡起花瓶,朝丈夫的头打了下去。”
“所以是母亲为孩子杀了丈夫。”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有再回答。
江临远回到桌边,低头看向老妪,问:“那家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乔雀从厨房走出来了。
她变成了人形,捧着一盆水,脚步轻轻。
老太太注视着江临远,没有察觉背后多出了一个人影。
“她叫杜娟。”老人说。
冰冷的自来水从头泼下。
阳光下水珠闪烁着绚烂的光芒。
水浇上老人的额头,像泪水一样滑过眼窝。从花白的头发开始,老妪的身体逐渐褪色,表情定格在微笑的片刻。
她的皮肤上凭空冒出一道裂隙。
乔雀浇下更多的水。
砰的一声闷响,老太太的身体像一只礼花筒般爆开了,没有内脏也没有血浆,她的身体崩解为花白的纸片,射向斑驳的墙壁。
一时间整个屋子都在下雪。
暴雪散去,桌面上只剩下一张宣纸,上面排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纸傀?”
“是。”乔雀扔掉水盆,扫开椅子上的碎纸,在老太太刚才的位置上坐下,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长长的白发随着她的动作落下,遮住了她的侧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密的纸傀。”他说。
会说话,能自如应答,相比之下他们精心制作的阿瑞斯简直就是一个人工智障。
“我也没见过。”乔雀笑了,她站起身,拍拍宣纸,说道,“收起来吧,我们来一趟也不能白来,从今天起,这制作技法就是我们的了。”
江临远捡起宣纸,审视着上面的符文。
“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他问。
乔雀指了指卧室:“那里面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新得不能再新了,浴室干脆没有装修,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住人。”
“有人在这里放了个纸傀,”江临远蹲下身,捧起一把碎纸,大约是因为掺杂了石英,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星星一样的辉光,“你觉得它是派来专门蹲守我们的吗?”
乔雀走到阳台边,打开窗户探头往上望:“……不一定是蹲守我们。也许它的任务只是讲故事,负责告诉一切来访者202住了一个苦命的女人——你玩过游戏吗?玩家是玩家,NPC是NPC,你怎么问,它就怎么答。它们没有自己的生活,只负责交代重要剧情。”
江临远也走到窗边,顺着乔雀的目光抬头望去,楼上垂下几件衣服,有男款有女款,但都已经风干褪色:“我们去楼上看看。”
301室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这里住着一对合租的情侣。
乔雀和江临远敲门时,他们正在看电视。
两个人在画面花白,只剩下嗡嗡噪音的电视前坐下,笑眯眯地谈论着剧情。
怎么看都不是活人。
乔雀打开楼下捡的保温杯,一人半杯,对着情侣泼了上去。
纸傀纷纷崩解。
“又是纸傀……”江临远捡起纸魁剩下的核心,看着上面的字皱紧了眉头。
“保不齐整栋楼里没一个活人呢。”乔雀走向楼梯,下楼往二楼去,“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也不知道谁是主角。”
“那个叫杜娟的女人?”江临远推测道。
“亲眼看一看就知道答案了。”乔雀停在202室的防盗门前,凑上猫眼,轻快地问:“你觉得我们要敲门吗?”
江临远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乔雀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太麻烦了。”
寒意爬过脊骨,他低下头,只见身下又变成了乔雀的影子。
属于他的影子正从地面上缓缓爬起变为实体。
乔雀后退几步,躲到安全距离。
影子抬起腿,对着防盗门一脚踹了下去。
灰尘乍起,金属门在尘埃中扭曲变形,最终像国贸大厦的电梯门一样变成了一块废铁。
“可以进去了。”乔雀满意地看着干干净净的门框,抬脚走了进去。
—
202室的氛围同他们刚刚拜访的任何一户人家都不同。
这不一样体现在房子的布置格外有人气,进门就是一张写着出入平安的红色地垫,两双蓝色的拖鞋并排躺在地毯旁的鞋架上。
鞋架很旧,上面有很多斑驳的伤痕,鞋架顶上放了两把伞。
两双拖鞋、两把伞,这座房子里的许多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
沙发上凌乱地散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
电视开着,空调也没有关,午间新闻主持人的脸投影在屏幕上,底栏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五。
这间房子里的许多摆件都让他感到熟悉,江临远站在飘浮的尘埃里,一种近乎怀念的恶心感冰冷地爬过他的胃。
他不知道这种诡异的感情从何而来,这间房子里的许多东西都让他感到熟悉。
阳光很明媚,柔和的光芒透过青蓝的玻璃窗洒进室内——这样的阳光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它就像一种幻觉,仿佛它的主人从某个已经过去的时代截取了一部分太阳,像冰块一样保留至今,然后在又一年盛夏取出来,拼贴回墙上。
乔雀走到冰箱前,摘下一枚冰箱贴。
“是你最喜欢的阿斯托。”江临远站在她身后,看着乔雀手中的亚克力片说道。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阿斯托,阿斯托的相框,阿斯托的玩偶,甚至还有阿斯托的歌。
江临远发现了一台唱片机,随着胶片开始旋转,音响传来阿斯托的歌声。
她唱着她的成名作,众所周知,这是阿斯托亲笔创作的《飞鸟》。
乔雀站在冰箱前,扶着半扇冰箱门,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食物,分门别类贴满了日期标签,从具体的内容物看,这里面的绝大多数东西属于阿斯托,只有一小部分属于杜娟。
“我以前听人类说,食物是爱的表达。”乔雀捡起一张贴在食物上的标签,抚过上面的墨迹,油墨在她的手下融化,变成一片小小的污渍,“尤其是来自母亲的食物。”
杜娟在贴纸上写满了关照:
不要吃太多甜食!
我亲爱的孩子,一定要好好保护嗓子。
“日期都很新鲜。”乔雀捡起一罐塑封完整冰糖雪梨,递给江临远,“都是我们的了。”
“如果你想吃,我们可以去超市买。”他说着,还是接过乔雀手上冰冷的玻璃罐头。
“与其让它们放在这里腐烂,不如我们拿回去吃。”乔雀甩甩手,挥去手心的水珠和寒意,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环保袋,“房子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
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挂钟上的木头房子装饰打开,弹出一只杜鹃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