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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秀敏 有一段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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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这种鸟,很受同类讨厌。”乔雀打开一盒果汁,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它们总是把蛋下在其它小鸟的鸟窝里,还专程模仿它们的花色和外形——雏鸟孵化出来,又会顶走同窝的鸟蛋。母亲辛辛苦苦生下孩子,起早贪黑地忙碌却养大了仇人的亲子,从人类的角度看,一定是痛彻心扉吧。”
她说完,又拿起一瓶新的果汁,顺手塞进江临远的手里:“你要喝吗?”
江临远皱起眉头,盯着她递来的果汁。
“喝吧喝吧,后面很长时间都不能吃饭喝水了。”乔雀兴致缺缺地补充道。
“……为什么这么说?”
乔雀拧好瓶盖,把果汁扔回袋子里,又提起袋子,将把手递到江临远的手中。
她指着冰箱上的一张备忘录,问江临远:“神使神使,你能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江临远顺着她的指尖望向文字,备忘录粘板里藏了一张隐符,真实的内容被隐符的效果遮盖,像蚯蚓一样在乔雀的手下蠕动爬行。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还是凭着多年拆解符文的经验认出了具体的内容。
“渴望母亲的女儿,丧失亲子的母亲,万众编织的谎言,以及一点点梦想……”他解读道,“看起来像某种仪式。”
乔雀还在探索这间房子,她走进卧室,挨个抚摸了床头的玩偶,最终回到了那台唱片机前。
“神明并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可以通过繁衍来获得后代。这个世界并不希望这些神灵生下具有超凡力量的孩子,但畏惧孤独,渴望联系是人的本能,动物也一样。”乔雀说着,回到破损的大门前,外面的走廊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漆黑,“因此,为了获得后代,它们创造了仪式。”
乔雀抬起胳膊,将指尖探入黑暗的走廊。
江临远也学着她的动作,伸手去触碰黑暗,手下摸到的却不是空气,而是某种冰冷黏稠的触感,支离破碎的画面刹那间涌入他的脑海。
这是某人的记忆。
他想要抽回手,却怎么也伸不回去了,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江临远被黑暗的走廊攥紧胳膊,吞没在记忆的漩涡中。
盛夏的蝉在嗡鸣,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他的一切行动都不受控制。
江临远捡起一只篮球,扔回篮筐里,拿起口哨,鼓起腮帮子一吹,朝下面的学生喊道:“稍息!”
孩子们歪歪扭扭地站成三排,终于安静下来。
乔雀落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小鸟说:“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边缘的一个女孩脸上,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平静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
这是楼秀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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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希望她聪明又漂亮,所以叫她秀敏。
秀敏聪明又敏感。
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有了羞耻心。
她刚刚发育,同学的女生已经穿上了小背心,秀敏不敢去问妈妈买。
妈妈总说家里穷,要省钱,她也想做个懂事的孩子。但更多,她是怕自己的话被爸爸听见,要是哪天他碰巧在工地上受了气,她就得挨打了。
可是发育期是挡不住的,在这种不知道由来,不知道落向何处的恐惧里,她只能含胸驼背地尽量减少走动。
校服质量很差,夏天体育课总在室外,就算有树荫,活动完衣服也会湿哒哒地贴在她的身上。
女同学瞥了她一眼,说:“秀秀,你要买内衣了。”
这句话没说错,只是如鱼刺般扎在她的喉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楼秀敏低下头,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在给我买了。”
妈妈、爸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她在作文里说自己有一个温柔的妈妈,慈爱的爸爸——他们住在一栋小洋房里,房子外面有个小花园。
它一定是某种梦想,秀敏的谎言是秀敏的梦想。
梦想是有可能实现的事,所以事实上,她只是在做梦。
新来的语文老师没见过她的父母,她在优的评价后画了一个笑脸,留下一道评语,说:可爱的家庭^_^。
秀敏吞咽着谎言被拆穿的恐惧,她第一次意识到,爸爸妈妈的存在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她感到羞愧,也感到高兴,她太全情投入于这样的故事里了,就像在编造另一端人生,在创作中她几乎让楼秀敏获得了幸福,以至于她完全不为自己的谎言感到羞愧。
有一段时间,楼秀敏格外痴迷于丧子的女人。
她躲在医院走廊的拐角看她们为死去的胎儿垂泪,然后偷偷幻想自己是她们的孩子。
秀敏想:我想要一个妈妈为我的死亡掉眼泪。
钢琴教室的音乐老师是楼秀敏最喜欢的人。
杜娟主管学校的合唱团和演奏团。
学校的演奏团要自备乐器,所以总是有钱人的孩子参加得比较多。
合唱团就不一样了,杜娟总是在各个课堂间挑选声音好听的孩子,只要唱得好,谁都可以加入合唱团。
但课业越来越重,随着年龄的增长,愿意花时间去合唱团的孩子越来越少。
合唱团里总是些年纪小的孩子,秀敏是个例外,她在那里坚持得最久。
秀敏不喜欢唱歌,音乐对她来说是难以琢磨的东西,她不理解为什么那些数字能唱出所谓的高低
但她很喜欢老师,所以她花了时间钻研,所有孩子里秀敏唱得最好。
学校所有的日子里,秀敏最怕的是家长会的前一夜。
她要拿着成绩单和通知表去给父母签字,母亲总是推脱,让她去找父亲,父亲看了她的成绩单,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指出些错误,好发扬他作为父亲的威严,然后他们谁也不去。
所以到了第二天,秀敏总是被班主任责骂,班主任问:“你的爸爸妈妈为什么如此不负责任?”
她也奇怪,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不来,她更奇怪,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来是她的错。
老师说完,同桌也要说。
他道:“我妈妈说你家里谁也没有来。”
她能怎么办?秀敏只能说爸爸妈妈很忙。
她有一双拿不出手的爸爸妈妈,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小学毕业了,音乐老师说:“我可不可以见见你的爸爸妈妈?”
秀敏怔住了,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老师说:“你唱得很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让我继续教你?”
杜娟的眼睛是浅茶色的,像琥珀一样,她望着她的时候,就像有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
此生以来,楼秀敏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注视着。
然后她说了实话,秀敏说:“我没有钱。”
老师不解地看着她。
她只好停下来解释:“如果你希望我报班,爸爸妈妈是不会付钱的,我家很穷。”
老师说:“我不要钱,我想听你唱歌。你很有天赋,我不想把你耽搁了。只要你肯学,我就愿意教。”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才华。
楼秀敏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得到了这样的尊严,但她的心感觉如此柔软,就好像一块紧绷的肌肉终于在按摩中解除了酸痛。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可以这样柔软,第一次知道人的一生中原来可以有这样平静的时刻。
如果有所谓的幸福,大约也是此刻的心情。
在初中的父母登记表上,她悄悄地抹掉了母亲的名字,只在那一栏填上杜娟。
音乐老师很漂亮,她有一个漂亮的名字。
在这个小县城里当音乐老师实在是一份时髦的工作,老师也是一个时髦的人。
楼秀敏总是见杜娟穿裙子,那些裙子似乎永远不重样,有不一样的花纹,不一样的剪裁。
她不知道老师从哪里买到的这些裙子,她从来没有在街道上的商店里见过同款。
楼秀敏很少穿裙子,因为裙子不方便,裙子会露出膝盖和腿,但是她总是满身瘀青。
父母不同意她去上课,她就周末偷偷跑去见杜娟。
楼秀敏熟悉院墙和攀爬,她很瘦,又有力气,像猴子一样灵活,轻轻松松就能翻出去。
从她的家到音乐老师家要跑三条街。
楼秀敏攒下钱买了一只手表,就掐着表,每周五放了学,就冲到音乐老师家和她上一节课,然后再跑回去。
再大一点,她靠给同学代写作业和做工厂修线头的手工活攒够了钱,从修车铺的老爷爷手中买下一辆破自行车。
她把自行车偷偷藏起来,只在需要的时候用。
老师的家很小,只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她把它布置得很好,窗帘是米黄色的,茶几上放着花,这间小小的屋子只够放得下一张桌子,厨房和客厅之间用纱帘隔断,唯一的卧室只放得下小小的一张床。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老师的生活也这样拮据。
楼秀敏看着这样的屋子,心想:如果她能和老师住在这里,那生活肯定会过得很好。
所以原来不是屋子的错。
为什么同样是小小的屋子,她就不愿意和父亲母亲住在一起呢?
她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